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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的人在二十歲或三十歲上就死了。」
「過了這個年齡後,他們只變了自己的影子,以後的生命不過是用來模仿自己。」
——《約翰·克里斯朵夫》
女作家三毛的生命,也許就終結在36歲的那一年。
雖然在那以後,她的肉身又竭盡全力地活了12年,但終究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那個靈魂里都熠熠生輝的女子,在生命最後的那幾年裡,沉迷於玩「碟仙」、「筆仙」,佩戴著沙漠部族最惡毒的詛咒掛件,神神叨叨地向人們說著UFO的事情···
終於,在1991年的1月4日,她在醫院的浴室里用一條肉色尼龍絲襪結束了苟延殘喘的一生。
今天,是三毛逝世27周年的忌日,人們依然在不斷地想起她、懷念她。
世人羨慕她與荷西先生的愛情故事,也唏噓她和王洛賓的一段忘年之交,卻不知道還有一個美國人里克·奧謝,與她相知相識十餘載,在愛情即將開花結果之時獲得了她自殺的消息。
白雲千載空悠悠,斯人已逝,里克說:
「有時候,我們想起往事,就像是過電影一樣,與三毛的相識,就像是一場電影,但我是真實存在的,中國人管這叫『緣分』,亦或是『命運』。」
01
人人都說,三毛像一個精神病患者,她的愛情是臆想的,她的故事是編造的,她的撒哈拉是不存在的···
但三毛,卻是真實存在的啊。
只是一直以來,她都被人當成瘋子。
三毛出生於1943年的重慶,原名陳懋(mào)平(後改名為陳平),家境優渥、兄弟姐妹眾多。
小時候的三毛
她既不受家人寵愛,也得不到老師的青睞,很小的時候就極端自閉,沒有朋友,也不願意交朋友。
唯一能陪伴她的,只有書籍。
但她又是個非常古怪的小女孩,看書的時候不喜歡任何人打擾,甚至為了求個清淨躲到墳地里去看書。
三毛小時候
1948年,她隨父母遷居台灣。
優渥的家境、喧鬧的家庭,任誰看來都是其樂融融,對於她卻是負擔。
明明有兄長姊妹的寵愛,卻活得像個孤兒;明明從小飽讀詩書,卻兩次休學,在學校里壓根兒待不下去。
終於,24歲那年,這個身上帶著致命孤獨氣息的小女孩離開了家,獨自背上背包去往歐洲求學。
三年的時間裡,她先後旅居歐洲、美洲,在西班牙馬德里大學、德國歌德書院念書,在美國伊諾大學法學圖書館工作。
初離開家,她快活而恣意,穿華麗的長裙、化嬌艷的妝容,她喜歡戲劇、音樂,常常遊走在馬德里的歌劇院門外,總有手捧花束的少年向她告白,她也總是一笑置之。
她身如浮萍般飄蕩,連愛情都像是無腳鳥。
她愛上過有婦之夫,結果被傷得遍體鱗傷;她也愛過一個年輕的德國教授,兩人已到談婚論嫁的地步,結果那位教授卻在婚前突然猝死。
在苦難里,似乎真的很難開出艷麗的花。
直到遇見荷西。
02
三毛剛認識荷西的時候,正在西班牙馬德里上大三。
彼時的荷西,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一個稚氣未脫的小屁孩。
當這個濃眉大眼的異國小伙屁顛兒捧著鮮花巧克力來告白時,三毛足足愣了有20秒。
他說:「Echo(三毛的英文名),你等我六年,我有四年大學要念,還有兩年兵役要服,六年一過,我就娶你。」
他又說:「我的願望是擁有一棟小小的公寓。我外出賺錢,Echo在家煮飯給我吃,這是我人生最快樂的事。」
三毛很感動,但是沒有同意。
一個高中生的愛情,要她如何去相信?
誰也不會想到,六年之約,竟然會讓他們再相逢。
她在書里說:荷西喜歡一邊倒退著走一邊說「Ehco,再見」,因為這樣的目送,可以多看三毛一眼。
人和人之間啊,只要說了再見,就一定會再次相遇的,不是嗎?
三毛問他:「那時我們都還年輕,你也才高三,怎麼就想結婚了呢?」
荷西笑:「我是碰到你之後才想結婚的。」
那是六年之後的重逢,三毛正經歷過未婚夫突然猝死的悲劇,對愛情和婚姻充滿了悲觀,她告訴他:「我的心已經碎了。」
那個溫柔的大男孩說:「心碎了可以用膠水再粘起來。」
大概也許可能,三毛的心在那一刻已經淪陷了。
結婚前,荷西問她:「你想嫁給什麼樣的老公?」
她說:「看不順眼的話,千萬富翁也不嫁;看得順眼的話,億萬富翁也嫁。」
荷西赧然:「說到底,你就是想嫁給有錢人。」
她說:「不是不是,如果是你的話,吃得飽就行。」
荷西哈哈大笑:「你吃得很多嗎?」
「不多不多,還可以再少一點。」
03
那時他們兩個都是失業在家的無業游民,除了一點微薄的稿費,幾乎沒有任何經濟來源。
女文青與熊孩子的愛情來得乾柴烈火,生活也就異想天開,他們結婚、他們浪跡天涯,在世人都被生活的重擔壓得苟且之時,他們已經見到了詩和遠方。
三毛嚮往一望無垠的撒哈拉大沙漠,渴望去那裡定居。
最初,荷西以為她只是一個虛榮的世俗女子,就和今天的諸多文青嚷嚷著要去西藏淨化心靈一般,度個假就回來了。
沒想到三毛去意已決,竟打算長久定居。
被愛情控制了一切身心的荷西,當然由著她胡鬧。他先去了西撒哈拉,在當地找了一份磷礦廠的工作,將一切安頓妥當以後,才將三毛接來。
荷西送給她的結婚禮物是一個骷髏,代替捧花的是一把芹菜,小房子裡沒有家具,出行沒有汽車,他們走路去結婚,不需要證婚人,也不需要家人朋友的觀禮,他們就這樣在沙漠那間逼仄而簡陋的小屋裡,過起了世外桃源的生活。
三毛荷西在撒哈拉的小屋
回想起來,那裡的環境一點也不好,照片裡看到的是連綿起伏的沙丘和一望無垠的空曠美麗,但事實上,水龍頭裡流的是綠色的液體,廚房的水槽里裂著縫,經常斷電,荷西經常要冒著龍捲風和沙塵暴的危險步行兩個小時去上班···
因為工作的關係,荷西一個星期才回家一次,三毛需要一個人步行穿越無垠的沙漠去買菜,一年到頭的烈日將她的皮膚烤得通紅。
她非常愛花,但因為經濟的拮据,只捨得在自家門口種點野花。
有一個春天,荷西帶回家來一大束百合,三毛卻氣得將那束花打落在地:「都什麼時候了,還有閒錢買花?」
她生氣地出門而去,再回到家卻看見那幾枝花被插在了花瓶里,荷西笑盈盈地望著她。
女孩子啊,就是容易被這種沒飯吃卻肯給老婆買花的男人所感動。
她出版了第一部作品《撒哈拉的故事》,那個漫天黃沙的地方從此成為萬千少女的夢幻天堂。
04
但真實的生活卻比三毛的筆要殘酷得多,《大鬍子與我》一書中,三毛講到婚姻的最初,荷西對她百般寵愛。
但漸漸地,他的大男子主義開始顯露,為了逃避家務活,經常不打招呼便溜出門。
有一回,三毛發燒了,還強挺著收拾房屋,荷西不但沒幫忙,只說了一句:「等你病好了再收拾吧。」
後來,西屬撒哈拉政治局勢動盪,三毛和荷西在撤出時分離了,十個日夜毫無音訊的等待之後,她終於見到了丈夫,兩個人抱頭痛哭。
婚姻生活偶爾的不愉快算什麼?相愛的兩個人,只要在一起就好。
再後來,兩人搬離了那個動盪不安的小鎮,定居西屬撒哈拉的加那利群島的一個海邊社區。
本以為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卻沒想到,荷西沒有死在滾滾硝煙的戰場,卻永遠地長眠在了風平浪靜的海邊。
他在西撒哈拉的工作是潛水員,這是一份非常高危的職業,所以晚上高質量的睡眠,是白天好好工作的保障。
為了讓荷西好好休息,她停止了寫作,然而荷西的薪水並沒有富足到養活整個家的地步。
經濟拮据時,連父母都來問三毛:「你怎麼不寫了?」
「因為荷西要睡覺。」
饒是如此,荷西依然在一次的潛水工作中,再也沒有回來。
六年的婚姻,戛然而止於1979年的9月30日。
三毛的心也跟著死在了這一天。
05
荷西死了以後,她時常失控。
她的作品風格和精神狀態都開始透露出死亡的氣息。
「在我的一生里,我遭遇到很多很多科學無法解釋的事,第六感並非答案。而我始終認為,到今天為止,人類的科學知識還是很有限的。在另外世界裡——即使不要擴大到太空,宇宙里,也可能就在我們所處身的環境之中,存在著一個我們無法去實證的世界呢?」
為了在那個無法探求的世界裡與荷西重逢,她沉迷於玩「碟仙」,試圖用這種方式喚回荷西的靈魂。在加納利島的小房子裡,她自顧自地痛哭:「荷西,荷西,我再不能了···」
她聲稱自己在沙漠裡見過兩次飛碟,UFO來時,家裡會停電,汽車也無法發動。
撒哈拉沙漠的原始部族裡,流傳著許多科學無法解釋的巫術,三毛瘋了一般迷上了這些東西。
她撿到了一個奇怪的護身符,那裡面有當地土著最惡毒的詛咒,在《死果》一文中,她詳細地記錄道:「串著一個包銀的銅片,一個小布包,包包里是一隻果核。」
從那以後她就開始精神失控,下體出血,幾乎喪命。
荷西死了以後,發生在她身上的靈異事件就更多了,她用通靈的方式和亡魂交流,整夜整夜地玩碟仙筆仙,呼喚亡靈附著在她的右手進行「自動書寫」。
由於擔心女兒的狀態,父母堅持將三毛接回了台灣。
但即使在台北的家中,她依然我行我素地沉迷著筆仙。
林青霞曾在港台報刊回憶過:1988年秋天,她和三毛吃晚飯後,看見三毛在她的大筆記本上塗鴉,林青霞很奇怪,問道:「你在寫什麼?」
她笑笑:「我在跟荷西說話。」她一邊畫一邊笑,還告訴林青霞荷西說了些什麼。
雖然宣稱自己信仰基督教,但事實上任何宗教的神秘之術都深深吸引著三毛。
1985年,三毛曾和一群文化界知名人士一起去參加台北無極慈善堂的「觀落陰」,也就是道教傳統的通靈術。
在場的媒體、名人都目擊了三毛進入陰陽相交的奇幻狀態,並被錄下了長達18分鐘的錄音。
她用一塊紅布蒙著雙眼,竟然看到了自己的「生死簿」。
她慢慢「念出」裡面的內容,說三毛這一生會寫23本書,她調皮地笑笑:我現在才寫了14本呢!」
巧合的是,6年以後,三毛自殺,這一生所出版的作品,果然是23本。
06
人人都羨慕她的流浪生活,每個人的夢裡都住著一個撒哈拉,三毛卻說:
「我去過許多奇奇怪怪的國家, 看過不同的人,吃過不同的食物, 學過不同的語言,這都不是人生的幸福。 離開台北之後,我沒有真正快樂過···」
很多人都說,荷西死了以後,三毛就瘋了,那些通靈、筆仙、和亡者對話,統統是她自己臆想的結果。
甚至有人說,荷西這個人,也是她幻想中的,她的丈夫根本就不體貼,她的愛情也一點都不浪漫,她只是一個多重人格患者。
但就算UFO是假的,荷西也是假的,三毛卻的確真實地活過啊。
鮮少有人知道,其實荷西死後,三毛還有過兩段感情。
第一段,是註定不會被世人所看好的,與「西部歌王」王洛賓的忘年戀。
王洛賓
也許現在的年輕人很多都不記得王洛賓了,但你們可能聽說過《掀起你的蓋頭來》、《達坂城的姑娘》、《在那遙遠的地方》。
1990年12月,77歲的王洛賓收到了台灣女作家三毛的一封信。
這個比他小了整整30歲的女人,在聽說了他曾因兩次莫須有的罪名入獄,坐了18年牢,妻子病逝後守在新疆,對著古舊牆壁上的妻子遺像唱歌的故事後,立刻哭紅了雙眼:
「這個老人太淒涼太可愛了!我要寫信安慰他,我恨不得立刻飛到新疆去看望他!」
經過一番努力,三毛終於見到了王洛賓,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甚至擦出了愛的火花。
王洛賓與三毛
但這一段忘年之交最終因為年齡、文化、世俗等種種差異,無疾而終。
三毛的離開對王洛賓的打擊很大,他不停地寫信給她,讓三毛不勝其擾:「你好殘忍,讓我失去了生活的拐杖!」
於是,王洛賓減少了通信的頻率。而在三毛偶然的回信中,若有若無地提到了一位來自英國的O』Sheal先生,是她的新歡。
王洛賓無論如何都不肯相信,認為這不過是她的搪塞。
但事實上,O』Sheal先生真有其人,他的真名叫里克·奧謝(O』Shea),是個美國人,1979年來到中國,先後在台灣、香港、上海等地擔任DJ,現在北京定居。
里克
剛來中國時,里克的中文並不好,所以他並不知道三毛是誰,也看不懂她那些光該陸離的文字,「這反而讓我拋開文字的偽裝,認識到一個真實的三毛。」
他和三毛相識有十餘年了,但從朋友到愛人,這段路邁得格外漫長。
無論是王洛賓也好、不知曉姓名的美國攝影師也罷,里克和三毛之間隔著的,其實永遠都是荷西。
他說,三毛建議他留鬍子,那感覺就像是,她是想把他改造成她死去的丈夫荷西,後來他感覺自己真的越來越像荷西了,再加上他還學會了西班牙語。
07
就在和里克的感情即將開花結果時,三毛忽然自殺了。
1991年1月2日,她因子宮內膜肥厚而住院治療,卻在1月4日清晨被人發現吊死在浴室的點滴吊鉤上。
她穿著白底紅花的睡衣,用一條尼龍絲襪結束了自己48歲的生命,神態安詳,沒有留下一封遺書。
她的自殺顯得格外離奇與突然,在那之前,沒有任何徵兆,住院的前兩天還在同出版社談論未來的寫作計劃。
那是三毛離開王洛賓的第121天,老人家悲痛欲絕,寫下了生平最後一首情歌:《等待——寄給死者的戀歌》
你曾在橄欖樹下等待再等待
我卻在遙遠的地方徘徊再徘徊
人生本是一場迷藏的夢
且莫對我責怪
為把遺憾贖回來
我也去等待
···
可惜這呼喚再情深似海,她也聽不見了。
剛從撒哈拉回到台灣後不久,她曾經在報社的資助下去過南美洲旅行,回來後寫了《萬水千山走遍》。
就在這次旅行中,她發現了許多神秘的瑪雅人的遺蹟,並又有了一次通靈體驗,稱自己的前世是印第安加娜基部族的人,同時,在墨西哥的博物館,她了解到了瑪雅文化中崇拜的一個神靈——自殺神。
這個世界上的宗教,大多都是禁止人自殺的,但在瑪雅文化中,自殺神卻是非常重要的,他負責讓人有尊嚴的、安然地選擇離開世界的方式。
巧合的是,自殺神伊希塔布的形象,就是一個半蹲上吊的安詳女子形象——和三毛死時簡直一模一樣!
瑪雅自殺神
女作家三毛的一生,是至情至性的一生,她才華橫溢、浪漫灑脫,別人求而不得的詩和遠方,她說走就走,從大陸到台灣,從西班牙到撒哈拉,萬水千山也走遍了,公子王孫都愛過了。
她遇見過可以陪她瘋狂走天下的荷西,也遇見過一見便傾心相知的王洛賓,還有無數的像里克那樣至今思念緬懷她的芸芸眾生。
她為愛而生,因愛而去。
虛妄也好、執念也罷,世人盡可以說她是瘋子,而她也許正在另一個世界中與愛人重逢。
就像她寫的那首《橄欖樹》一樣: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