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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Apr 11, 2026

老樹畫畫:在家拈針繡花,出門提刀殺人

2016/01/07 來源: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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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樹畫畫:在家拈針繡花,出門提刀殺人

劉樹勇以「老樹畫畫」為名在微博上發布畫與詩,得113萬粉絲。畫中常有一人,無面目,戴草帽,著長衫。

張瑩瑩01/07

老樹,本名劉樹勇,中央財經大學文化與傳媒學院教授,寫字,做書,評論攝影。2011年後,以「老樹畫畫」為名在微博上發布畫與詩,得113萬粉絲。畫中常有一人,無面目,戴草帽,著長衫。

我在中央財經大學學術會堂一層等了二十分鐘老樹,他沒有接電話。風從兩扇木框玻璃門的縫隙里漏出來,大廳里很冷,保安袖著手,好像跟所有人都沒有關係。這時,我看到有個人從大廳那頭衝過來,戴著一頂黑色毛線帽,手裡拎著起碼三個紙袋子,步子很大,像是忙著要扎進某個地方去。

是老樹。在下行電梯裡,他絮叨著一堆瑣事,申請了個新機房,有機關想把他的畫帶到國外去……跟著他在地下二層左拐右拐,他打開一扇黃色木門,門後兩個大書架堆滿了書,從書里鑽進去,就開闊了起來。在最裡頭的角落裡是張巨大的然而被書、瓷、煙、茶、紙、墨和菸灰占滿的桌子,老樹在那裡畫畫、寫字。但他還被一團焦躁之氣裹著,他燒水,翻動茶葉盒子,幾乎都是空的。桌子下全是酒。

幾分鐘後,茶已經泡好,黑色粗陶杯子很稱手。老樹站在桌前,展開早已裁好的灑金紙,開始畫畫。先是一個圓潤的M,下方繞上一道弧,再一道短弧——那個沒有面目的、總是穿長衫的男人。他漸漸有了形狀:坐在一張桌子旁;漸漸有了環境:背後一片水流。一棵柳樹歪在水邊,枝條垂下來。22分鐘後,這張四平尺的水墨畫完。剛進門時裹在他身上的焦躁現在都沒有了,消散在在一個個示意新芽的墨點裡。

一個男人,在地下二層,想像著他的山水。

一、媒體不是雙刃劍,是三棱刮刀

正午:您很早就開了博客。

老樹:我開博客在國內是最早的一撥,做了一個半月我就不做了。不好玩。 我寫了好多長文章,以為可以給一些同行分享,後來發現不是,地痞流氓都出來了。我對博客的描述是我光了屁股在王府井大街跑,路兩邊站滿了人,我不喜歡這種感覺,後來發現微博更這樣。但是心態調整過來就好了,不用答理這些事。

正午:您在2011年7月底發了第一條微博,是被動車事件炸出來的?

老樹:其實不是,朋友讓我建個微博,我都不知道是什麼,還是他幫我建的。發什麼呢?當時已經開始畫畫了,又遇上動車這個事,就開始了。

正午:您最初微博發得很頻繁,後來慢慢少了,您的表達欲在這幾年有變化嗎?

老樹:一開始發了很多,因為有存貨,後來少了一點,也是一個矯正的過程,包括詩,寫或不寫,寫四句、八句、四言、六言,這些我都在摸索。

微博是我最重要的一個調研的平台,測試大眾對畫和文字的反饋,太好的收集器了,看評論就知道大眾喜歡什麼反感什麼,我也不用迎合,但可以稍微地調整一下。媒體不是雙刃劍,是三棱刮刀。但我很平淡,關鍵是想好這個階段要幹什麼,干好自己想幹的事。

正午:最初您根據社會事件畫了不少畫,所謂「亂世繪本」。

老樹:進入微博之後,看見今天一個官員倒了,明天一個什麼不好的食品被公布了,沒有網絡時,這些事情每天都在發生,只是沒有通道出現在大家面前,有了微博等交互性的媒體之後,很多東西就曝出來了。並不是現在比過去多了,我絕對相信人性的惡在每個時代里都是一樣的。

從這個角度來理解,我覺得太好玩了,那個時候就發了大量關於時事的畫。但是事情不可能天天出現,題材有限,畫畫就畫完了。

2011年我畫了一個手卷把那年的幾件事串起來,用竹林七賢的意義表達了一下。我現在也還會畫,一般到年底把這一年的大事集中畫一套,也包括很個人化的表達,就是亂世記憶。從微博上看到的反應,是大家對這種東西有很大的關注和訴求,這是原來我沒有想到的。

但現在公共事件太多了,噁心的簡直沒辦法,我前兩天剛畫了幾張,關於優衣庫的事,但畫了一樂也就過去了,討論過度,我反倒有點不想摻和了。我本來對這個事件沒有興趣,只不過信息不斷通過網絡到達我的眼前。這個時代人就這個德行,世俗社會,本來就是沒事兒總能折騰一點事。畫時事,畫社會新聞,這實際上是游離出個人的社會經驗,如果我是很八卦的人,就會成為我很重要的生活,但我又不是那個人。我就完全又回到個人的表達,只畫自己喜歡的東西。

正午:大眾對個人表達的部分特別感興趣,您覺得這是什麼原因?

老樹:我覺得沒有太複雜,大家喜歡我的那些畫,就是意識到人性的共通處,都很累,都很焦慮,我自個兒也活得很累,很焦慮,畫畫找個樂子緩釋一下,別人通過我的畫也是緩釋一下。但我也不是在迎合他們才這樣,那是我自己的表達。到了一定的地步你發現人幾乎都是一致的,生命的焦慮,對現實的不滿,對自由的渴望,都一樣。我畫裡表達無非就是這幾個話題。

正午:這幾個話題,有沒有畫不動的時候?

老樹:有,畫不動就不畫了,所以經常看到我微博上有時候七八天、十幾天都沒有更新,沒有什麼想說的,那就不說,我開微博就是解決自己的表達,不能弄成欠了帳似的。我不欠誰的,想畫就畫,不畫就拉倒,我還對你負責?你跟我一毛錢關係沒有,我是解決我自己的焦慮,你也應該想辦法解決你自己的焦慮。我愣憋一張,那才叫對不起我自個兒。因為我失去了基本誠懇,我沒有這個欲望還愣表達,我不想上廁所愣要去蹲著,然後給你一個蹲著的姿勢看看嗎?我已經過了別人說什麼我就跟隨的年齡。

正午:擁有110萬粉絲,是什麼感覺?

老樹:忙得跟驢似的,事太多了。除了增加很多麻煩,沒有覺得享受。畫畫很享受,自己鼓搗挺享受,被人追著說著說那,煩。年輕時候覺得挺好,成功,現在不是扯淡嗎?但是呢,你不接受別人說你裝逼,怎麼著都不是,怎麼著你都不對。只好這樣。

正午:如果微博相當於您的觀察平台,那這些年您觀察到了什麼?

老樹:真是大家老說的那句話,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扯淡的時代。其實哪個時代都一樣,所有人特別是藝術家,都有一個共同的心態,就是感覺自己生不逢時。那你說哪個是可以逢上的「時」?那個「時」永遠不存在。所以我很享受這種焦慮狀態,一個東西你解決了就沒勁了,真正人有勁就是老有一個目標老實現不了,老走在路上,才能激發創造力和智慧。事解決完了,人就廢了。所以男女之間最好的就是戀愛時期,儘量表現最好的給對方,結了婚都一樣,就沒勁了。 這個時代會讓你產生各種焦慮,但是人沒法兒改,只能儘量活得好一點,平靜一點。

正午:您有微信公眾號嗎?

老樹:有一個叫作「老樹工作室」的微信公眾號,基本上是把微博的內容拿來集合一下,是我授權兩個學生弄的,其實是幫他們創業,成人之美,不挺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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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想有個小院,種上一架吊瓜。貓兒一旁做夢,我坐下面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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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太短暫,安閒有幾許?熬到下班後,臥聽黃昏雨。

二、在家拈針繡花,出門提刀殺人

正午:您做了很長時間的攝影評論、影像研究,這會影響您的表達嗎?

老樹:影響太大了,攝影研究給我提供了很多資源,舉個簡單的例子,繪畫的圖像樣式源自人類有限的觀看經驗,但是攝影提供的觀看視角無窮豐富,是人類視覺經驗的巨大延伸,儘管才一百多年,但必須吸收它,否則就太可惜了。

另外是影像本身。現在很多畫我不再題詩了,這是基於對圖像的理解。現在大部分人接觸的就是一個完整的界面,現在年輕人看電腦屏幕,IPAD長大,不習慣題很多字,覺得視覺上很混亂。要說什麼,可以用聲音來補償。這都是視覺研究給我帶來的啟發。

正午:您什麼時候注意到這個?

老樹:財經大學的新聞傳播系是我創立的,我做過調查,給學生發了好多問卷,其中隱含了這一項。我把兩張畫附上去,一張是寫上字的,另一張是單純的畫,字在畫外。超過七成的人都覺得字在外面好,乾淨,完整,有界面感,畫是視覺語言,文字是觀念語言,讓視覺的歸視覺,觀念的歸觀念。通過視覺來看這張畫,通過觀念語言來閱讀,兩者的信息在腦子裡形成一個綜合。

正午:這跟中國傳統對畫的理解不太一樣。

老樹:是不一樣。中國詩書畫為一體,現在年輕人可能都不太懂這些。我是做視覺語言研究的,電影研究,書法研究,攝影研究,都寫過專著。說到視覺語言,一張畫是圖像,圖像傳達的問題是平面化,拍一張照片必須是那個時刻,照片是「從此刻以後」,信息傳達是從左到右的橫向傳達,沒有縱深。圖像信息傳遞是建立橫向的信息軸線,文字是建立縱向的信息軸線,這是語言研究的結果。再好的畫也是平面的、此時此刻的,需要文字建立縱向坐標,這樣在腦子裡形成的信息會比較立體化,比較豐富,是結構性的而不是單一的信息傳遞。我如何把兩者集合到我的畫裡,還要照顧年輕人的界面習慣?這就需要設計,把研究得來的資源運用到畫裡。我是個理性的人,大學教授做研究嘛,別看我吊兒郎當的,要相信理性的力量。

正午:能具體談談攝影評論給您的啟發嗎?

老樹:中國藝術不單純是文化,它是高度程式化的。戲曲最典型,手眼神法步,你看七八歲的小孩,情竇未開,演梁祝,怎麼甩袖,怎麼用眼神……他們哪知道這個事,但是用這套程式都表達出來了。中國畫也是一樣,它的各種筆法、構圖,就是用過去人類的視覺經驗形成了這麼一套程式,平遠法,高遠法,深遠法,加上中國古代的三點透視,都是高度程式化的。學畫的人為什麼學畫譜?畫譜是中國繪畫程式大全,中國過去很多繪畫的範本都是想把這個程式教給你。學完程式之後畫得好不好就全靠悟性了。

人類的這套程式受制於人們的經驗,過去的經驗是非常有限的,程式只不過是一種表達。但是有了攝影就不一樣。一座山上沒有人去過,衛星可以從空中拍到,那種視角是人類一百年前都沒有過的。用望遠鏡看到的第一張月球的照片讓人類大失所望——尤其是中國人,把月亮想得多好,一個男的叫做吳剛,一個女的叫嫦娥,還有一隻野獸是兔子,還有工作,天天給人搗藥,還有一棵桂花樹。這是沒有經驗,想像出來的。一張圖片說月亮上什麼都沒有,坑坑窪窪的,這種經驗對人類的視覺判斷帶來了巨大的、顛覆性的影響。

早期的電影《火車進站》,無非是攝影機擱在鐵道底下拍的,卻把所有人嚇壞了。在現實中不把人給軋死了嗎?實際上是我們視覺中已經有了這樣的經驗。鏡頭讓我們看到的那個世界對人類刺激很大,說白了,就是攝影完全拓展了人類的觀察經驗,這個觀察經驗可能會打破過去的程式。

攝影已經把人的觀看經驗和身體經驗拓展到無窮大了,為什麼不把這些經驗揉到我的表達裡面?所以攝影是了不起的,所謂的繪畫的表達,表達的還是經驗,你的經驗到什麼程度,範疇有多大,表達無非就如此。但是現在經驗固守在過去的範疇裡面那就太小氣了,無窮的豐富性多有意思。我所說的攝影對繪畫的巨大的影響和刺激,就是在我的個人實驗裡面充分享受到這種自由,完全沒有必要在意過去傳統的那套程式。

正午:做攝影評論,也會從理性上去看待圖像嗎?

老樹:評論是另外一回事。所謂社會關注這塊,完全靠理性。紀實攝影是關於中國社會問題的。我的繪畫是個人表達,閒情逸緻,攝影就是社會批判,很激烈,很尖銳。我做攝影評論為什麼引起那麼多的震動也是因為這個,但是這兩樣事情集中在我一個人身上,我覺得並不矛盾。評論要有專業感,要理性,要體現知識結構、視野、立場,這都沒有問題,但是回到我個人表達上我不能老是那個樣子了。工作跟生活得分開,不分開人得崩潰。後來我寫了個對子:「在家拈針繡花,出門提刀殺人」,代表我的這兩個方面,沒有違和感,我已經隨心所欲了。

正午:現在您還繼續做攝影評論嗎?

老樹:做,我現在做比較深度的研究和實驗。過去是對文本給出解釋和分析,現在不只是這樣,總這樣有的問題解決不了。我現在是跟攝影師一起工作,指點他們完成一個話題,這樣對攝影師的培養是非常好的。

我們前些日子在山東東營搞了個工作坊,短期的,有六七個導師,十二個學員。如何在黃河入海口那片大濕地,一片毫無特色的蘆葦盪,那麼平庸的風景,拍出他們自己的理解?堅決不允許他們像常見的那種風景照那麼拍,逼著他們在短時間之內頭腦激盪,完成一個作業。用了四天的時間,他們自個兒都嚇一跳。像是困獸在一個屋子裡,終於找到一個出口出去了。這是很好的培養,也是批評。批評並不只是寫文章,培訓攝影師的過程,特別是策展,是最好的批評方式。

正午:這個過程中,您自己對批評的概念也在發生變化吧?

老樹:最初那種激烈是因為中國攝影界的問題存由來已久,沒有人清理過。我最早開始系統地把中國攝影的問題一樣一樣梳理,一樣一樣解決或者企圖解決。有的時候激烈甚至罵罵咧咧,那是替他們著急,愛之深責之切。

類似於《你老去西藏幹什麼》,那不是理論文章,很像我現在寫詩,道理在裡面,但都用大白話。我從來不引經據典,都揉成自己的語言,因為中國攝影行業這些從業人員素質比較低,美院畫畫的人至少都是受過美院的訓練,攝影門檻很低,特別是早期的攝影師大部分是工人、部隊的宣傳幹事等等構成的一個群體,文化水平比較低,講大道理他聽不明白,得用他們聽得懂的語言講給他們聽,這是我比較擅長的。1997年開始到現在是十八年了,我覺得至少在理念上幫他們梳理清楚了很多東西。

正午:您說過紀實攝影,當很多人把鏡頭對準所謂的底層,表達人文關懷的時候,也會引起一些問題?

老樹:這是肯定的。上個世紀中葉五十年代,全世界範圍之內,這個問題在影像倫理學裡已經被廣泛談到了。當事件公布出來的時候,是會給當事人造成很多的傷害,有時候是交互利益,交互傷害,像黛安娜的事件比較典型。這些名人,沒有媒體成不了他們,媒體對他們也造成傷害,這是一個兩難的格局,有時候很難處理。

但是從個人自律的角度來講,攝影師儘量不要給人造成傷害。最典型的就是南非攝影師的凱恩卡特,他拍了一個小孩,後面有一個禿鷲,他獲了普立茲獎,到美國領獎,回去以後老婆要跟他離婚。半年之後他開個破轎車到郊區用尾氣把自己殺了。

正午:這有什麼解決辦法嗎?

老樹:關於底層人群、邊緣人群影像採集,攝影師的出發點可能是這些信息沒有被廣泛感知,所以深入人群,通過影像記錄,通過媒體曝露出來,然後關注的力量會改善那些狀況。1990到2000年這十年是中國紀實攝影最大規模的實踐,全在拍這種話題。

但是改變了多少?我也在極力推動這個事,結果收效甚微,做了那麼多工作並沒有改善狀況,貧窮的孩子還是貧窮。所以我後來特別沮喪。

2000年後很多人拍這些東西,就有另外的動機——想成名。關於苦難的影像往往比較震撼。中產階級消費貧窮,哪怕是給錢,有時也會讓貧窮者更加喪失尊嚴。這個問題很難,蘇珊·桑塔格專門寫了一本書《旁觀他人之痛苦》。很難解決,只能說是攝影師要自律,有純良的動機,儘量不要干擾到人家的生活。

但是現在已經到了一種沒法兒弄的狀態,有些還不是你曝露別人,人家自己就拍出視頻發到網上了,這個社會已經不堪到這個地步,我們還在堅守原來的東西,就感覺這個事很好笑。儘管如此,職業操守還是要有的,沒有界限那更不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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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江暮雨。良辰有幾許。紅塵浮名何人取。洒家隻身孤旅。佳人總愛妝樓。美酒怎解深愁。明早買舟一葉,劃向天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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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總惹故鄉憶,再入空山。再入空山。可憐諸花已凋殘。-落葉最似遊子情,孤立危岩。孤立危岩。聊看雲霓過眼前。

三、每個人只能屬於一個時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代

正午:有張照片是您大學時候在宿舍里畫畫,非常清瘦。

老樹:當時我99斤,現在正好乘以2。換了好幾代領導人,我也長了一倍。我是79年上大學開始學畫,80年拜師,也無非就是畫一陣拿過去給老師看看,指點一下。那時處於模仿階段,比較關注技巧、筆墨,剛學畫的人都這樣,年輕,沒有閱歷,沒有眼界,也不知道表達自己,自己在哪兒?不知道。

到了86年,不畫了,原因是畫不出來了,怎麼畫都是人家的,這一筆像齊白石,這一筆像王雪濤,自己在哪兒呢?感覺很尷尬。

正午:2007年您重新開始畫,所謂找到自己的過程,是一個怎麼樣的過程?

老樹:這個很難言說,找到自己的過程,我老是說,求之不得,不求自得。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情,年紀都50了,大半截入土了,還不知道點人事啊?

正午:您較早的畫還有像飛機一類的元素,現在也不太出現了?

老樹:那些是2010年畫的,當時有一個很強的個人慾望,就是打破古今,無中無外,更自由地表達。那年畫了100多張畫,有很多的遊戲感,說白了甚至有點犯壞,自己挺享受那個犯壞的感覺。

我們說穿越,通常指的是彼時的時空跟此時的打通了。所謂的時空邏輯大家特別把它當真,但是更高的意義上,真正的時空是不存在的。對於我來說不存在穿越的問題。現實的邏輯之外還有一個邏輯,就是繪畫本身的邏輯。比如一張山水畫,山是縱向的,底下有水,突然橫著一艘潛艇,山石的自然跟現代的重武器放在一塊兒是很舒服的,繪畫邏輯沒有問題,只是大家覺得好笑。

我是2001年還是2002年在微博上看到一張畫,到現在都不知道誰畫的,一個壽星老頭騎著自行車在古代的山裡,這跟我的想法一樣。很多人在嘲笑那張畫,我是覺得他太聰明了,只不過我們的眼界太窄。一幅古代山水上有一隻飛碟,也很正常,不單純是繪畫邏輯,現實邏輯也是對的。其實這是一個自由的問題。人的不自由就是人被給自己限制了,這個不對,那個不對,哪那麼多不對?我特別討厭是非觀,大是大非,非黑即白,這種方法太簡單了,豐富多樣性在這個簡單邏輯面前就分成兩撥了。

正午:您的詩看起來平易。

老樹:詩比畫畫麻煩。我學中文的,過去我們受的訓練,很容易掉書袋,用典,平仄,各種講究,有時候是不由自主的。那不行,要使廣大人民群眾都明白就要改,越白越好,還要保留古意,是很難的。大家都說我寫的是打油詩,實際上我的寫法,準確說是唐以前的古體詩,那就是很自由的。我喜歡中古以前的詩的意境,初唐以前,六朝到漢代,尤其是《詩經》。我寫的最多是六言,六言古體詩我們從留下來的典籍中看到很少,我可以多寫點。

四六言比較容易有古意,這是我有意設計的,我是學這個的。很幸運的是,我的業師都很棒,葉嘉瑩先生回國教的第一個班就是我們,很多老師是西南聯大的。就像張大千說畫,上追宋元,至少要有一點宋元的氣象。否則你這畫……清初還行,有四僧什麼的,後面的就太俗了。我在台北故宮博物院看到乾隆藏的和臨的展覽,我就覺得那個策展人犯壞,這策展人太有意思了,你看一個乾隆的東西已經覺得挺俗的了,三四個廳集合在一塊,那麼多東西,你會強烈地感覺到,原來這哥們兒這麼惡俗!惡俗透頂!品味太低了!

正午:詩寫得多了,是不是也會有重複?

老樹:肯定有,很多意象都有重複,風花雪月,古詩也這樣,是怎麼組合的問題。 中國古代詩都是農耕文明的產物,農耕文明跟農事、山野、風物有關係,跟城市沒關係,城市不容易出詩,城市適合現代詩。

所謂古詩的意境都是跟自然有關,我從小的生活經驗就是在山野裡面長大,這幫了我很大的忙。閉上眼一想,那天打完柴,躺在山頂上,一片雲彩過去,一陣風吹來,旁邊有斑鳩叫,我就這麼隨便一說,腦子都可以形成一個空間境界,這就是所謂意境,只需要用幾個意象性的詞組合就可以了。這不是想像的事,是我經歷過那樣的意境,如果你是一個有心人,能用大白話把那個意境說得比較充分,比較自然,別矯情,自然就有空間帶出來了。意境是一個空間形態,由意象建立的空間性,能夠籠罩你,把你帶進去。

正午:其實您的詩和畫還是一遍遍回到自己小時候的經驗?

老樹:對我來講這是一個記憶的問題,過去是經驗,有了經驗形成記憶了,你可以把它用詞語轉化出來。畫也是一樣的,畫一條線,畫一個坡,畫棵樹,小孩玩都坐在上面,夏天聽蟬叫,這種經驗太真切了,對我來講是歷歷在目。現在大家說有很多詩意消失了,原因一個是鄉野消失了,還有一個是關於鄉野的經驗消失了,這個沒有辦法,不是你在城市裡愣憋能憋出來的。

正午:城市和古體詩本身就是矛盾的嗎?

老樹:那倒不一定。我只是說用古體詩寫山林鄉野生活感覺會更契合一些。1984年我第一次去黃山,住在一個工棚一樣的地方里,每個人租了一件軍大衣,準備第二天早上看日出。一個屋子住了100多人,我的天,那沒法兒住了,我就披了大衣往北海那邊走,找了一個路邊的大石頭,坐那兒看。上面沒有風,聽到嗚嗚地響,這就是所謂的松濤,月光從松樹枝葉間斑斑駁駁地照下來。突然屁股底下濕了,是山中的水,不是泉水嘩啦嘩啦流著的,是滲出來的水。一下子想起來「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這哪是想像,這就是一千年前王維的親身所歷親眼所見,我親身所歷了,知道古代的事不是想像,而是經驗,是白描。如果你有這個經驗經歷,寫出來很自然,怎麼寫都踏實,如果是你編造出來、想像出來的,心裡總是沒底。詩從何來?意從何來?詩意不是存乎於想像中,它跟你的現實經驗關聯。

正午:您每天生活在北京,但您所有的畫都是山野,它跟你的城市生活沒有什麼關係嗎?

老樹:因為對城市的生活心理上沒有那麼強的認同感,除了焦慮和忙還有什麼?人總希望能閒適一些。風花雪月的那種想像對我來講還不是想像,因為我過去有這個經驗經歷,所以我等於重回記憶。城市的東西我有些表現,是用版畫的方式表達的,還有拍照片,就是說那份焦慮也有表達的欲望,但是我用畫畫之外的方式給它發泄出來了。畫保留的基本上是記憶,我把它們分開了。

正午:您畫那些看似平靜的畫,實際上您也做不到。

老樹:實際上我大量的畫表達的是無奈,說沮喪嚴重了一點,就是無奈,只好想一想,想完了還是悶頭幹活。

正午:您畢業論文寫汪曾祺,精神追求跟他相對接近吧?

老樹:汪先生比較清淡,是本真的鄉土的感覺,他的東西有點宋人筆記的感覺,自外於主流。我後來跟他聊,人也淡泊,他太明白了,跟他聊天好玩極了,很少見。其實他上大學時也不好好讀書,好玩,但是閱歷,歲數,經歷大的動盪,他能夠活過來跟他的性情很有關係,吃那麼多苦也沒覺得什麼,他有超然感,這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沈從文顯得有點使勁,大量作品是年輕時候寫的。年輕人住一個破旅館,吃不上飯,老流鼻血,有個悲壯感,有種文學青年的想像。其實汪曾祺早年作品也是這樣,意識流什麼的,玄玄乎乎的,年輕嘛。但他大批量的作品是年老時候寫的,經歷過事的人跟年輕文藝青年不一樣,晚年,所有東西過眼風云爾,無所謂了,通達。

所以人一定得活到一定歲數,我三十多歲就盼著要趕緊到五十歲,我現在五十多了。太好了感覺。40歲以前,人跟傻逼似的,沒用,遇上事你想解決,憋著,看書,怎麼也解決不了,過了那一陣,這算個事嗎?年輕時候你說這算個事嗎,心裡真當個事,天塌下來了。人經歷的事,萬水千山走遍,那都算什麼了?無所謂。

到這個歲數,別人了解不了解對我沒關係了,無所謂了,別人怎麼說我也擋不住, 我也不管哪個,我最關心的就是我自個怎麼辦。我就說兩件事,誠懇和自由,一個關乎內容,一個關乎表達,其他都是瞎扯。

正午:現在您覺得,為什麼您的畫受歡迎?

老樹:我有我的理解,很多人有他自己的理解,什么小清新,減壓,我說對,我每天熬心靈王八湯。從藝術研究本身的角度來理解,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表達,找到自己的感覺。這是我非常重要的體驗,專注於自己,你的表達已經深入到人性的共同性的層面上去了,所以大家喜歡,這是很正常的。我並不是為了讓大家喜歡才畫的,很多人在討好大眾,卻發現沒幾個能討好得了的。怎麼了解別人呢?你就了解你自己,做好你自己,你看我從來沒有去乞求別人,討好人家,看人家臉色,看人家幹什麼?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問題,解決好你自己的問題就行了。犯了痔瘡,你畫一張犯痔瘡的畫,放心,所有有痔瘡的人都有感受。這話難聽,但就是這個意思。周一上班,誰不煩啊?但我不會考慮別人上班煩,我就是畫我自己,因為我煩。

正午:您的畫和詩里有一些傳統文人的避世思想。

老樹:這是所有中國人的情結。不能說是中國古人,現在外國人也一樣,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無非就是這個。所謂「人行於世,無非進退」,一輩子就是如何理解進退之法,過去的詞用的太大,什麼出世入世,別想那個,說進退比較實在一點。

家國天下跟我有啥關係,這個我40歲的時候就想明白了。我們這個歲數的人,明白很不容易,人家沒把你當人質,但你自己把自己當人質了,什麼國家民族的,弄得自己很不自由。破紙頭上畫個小石頭,就說是故國山水,屁關係啊,但是過去都這個情結,很難改變。有一次我遇上一個攝影家,眉頭緊鎖,特別焦慮,我說,哥們兒咋了?他說,這個歷史問題一直沒有說清楚!我說屁啊,趕緊喝酒!

正午:您喝酒頻繁嗎?

老樹:還行吧,昨天晚上還跟我一個在軍科院的大學同宿舍同學喝了一回,十年沒有見面了,他得了甲狀腺癌動過兩次手術,昨天我才知道,我說你怎麼不早說,他說早說你也替不了我,我說那倒是。我都不記得喝了多少,一杯一杯地喝。

十年前我寫了一個文章,《死亡讓我漸漸平靜》,很長,接近一萬字,那個時候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了,有些很年輕的就去世的,身邊熟悉的人,對我的震動。我是虛無感很強的人,覺得活著沒有多大意思。

人所有的說辭都是為了對付活著這段。生下來了,一時半會又不想死,這中間就得用各種東西填充起來,賦予各種理由,以正當性、合法性,找到活著的希望。這個東西我很小就沒興趣,跟性格有關,我一直比較淡泊,對名利爭取一點興趣都沒有,很多人說我虛偽,你畫畫現在名氣那麼大,我說跟我有什麼關係。

正午:您的畫賣得好嗎?好到什麼樣的程度?

老樹:還行吧。什麼程度不程度的,有人想買就給他,基本上也就這樣,我也不指望這個吃飯。有時也不願意賣,自己覺得好的就留著。有的就是朋友定的,我堅決不先收錢,先拿錢給我我會很難受的。每天早晨起來一睜眼就想到還欠人家的畫,那種感覺太不好了。

正午:現在欠了有多少?

老樹:不太多,因為我十月份以後就不再接任何的訂單了。

正午:您居然用「訂單」這個詞來形容它。

老樹:它不就是訂單?人家給錢請我畫一個。但是我的「訂單」跟人家的不太一樣,不要跟我提特別具體的要求,只提兩種要求,第一要多大,數量多少,第二,彩色的還是水墨的。其他必須得由著我來,別給我命題,我不幹這個事,我得畫我自己的,我按照你的畫我怎麼理解你是什麼意思?畫畫肯定要賣,不賣裝什麼?我這是藝術,不賣,賣就商業,那你每天幹的事不都是掙錢吃飯嗎?我很討厭裝的人,自己每天為了掙那幾個錢起早貪黑,然後罵你商業,這是扯淡。

正午:比如那些老去西藏的人?

老樹:那是1999年寫的東西。西藏跟你有什麼關係?你要解決的還是你跟外在世界關係的問題,什麼我到那裡心靈得到淨化,扯淡,你不如洗個澡。這是不需要很高的智慧就應該明白的,但是很多人不想事,都隨著一個慣性,隨著一個大家流行的價值理念去做事情,那你在哪裡?你的獨一無二怎麼能夠體現出來?你的存在感你能不能感受到?這是最重要的,哪怕畫一個小指頭都是從我心裡出來的,這就是存在感,就是這個小紙片,跟大小沒有關係。

我有個朋友字寫得特別好,他老師也相當有名,但他一寫就是他老師的樣子,很不自信。多少年了,每次看他我都著急。我說寧願不好也是自己的,你得建立這麼一個觀念。這幾年他挺聽我的了,自個兒的字寫的非常好。

正午:有些人技術可能很好,但就是看不到他本身的能量。

老樹:說明還是心智不健全,他可以在某一點上很強,但是他沒有駕馭自己的能力,很多人說別的事頭頭是道,看自己的時候就蒙了。中國人大多數都是這樣,整天刷屏,罵這個罵那個,看不上這個看不上那個,指點江山,其實自己狗屁不是。你先把自己的事先做好,別老管別人。中國人永遠在看別人,永遠在指點別人,永遠在罵罵咧咧,永遠在很憤怒,莫名其妙,這就是所謂戾氣,沒有反觀自身,不謙卑。我一直喜歡郁達夫那句話,「懷謙卑之心,任艱難之事」,關鍵要解決好自己的問題。

正午:您覺得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老樹:我覺得就是久已失去了教養,毀得太厲害了。人最重要的依傍,像文化傳承,都被毀掉了,特別要命。現在很多人在恢復,基本上都是瞎比劃,裝的,顯得很優雅,要怎麼怎麼講究,其實現在隨便一個人喝茶都比古人講究,但是你有那些人有文化嗎?很多人都是在玩儀式,把自己弄的很高大上,其實沒有內在。

所謂有沒有教養有沒有文化,都在日常應對、家常瑣事談吐之間、舉手投足之間顯示出來,不是要去表演。我們現在的家庭關係,鄰里關係,同事關係,都是什麼關係?我很絕望,教養真沒了。現在說大家閨秀,只看到大家閨秀這四個字,你知道她平時怎麼在日常生活里應對的?門口有點垃圾,人家出門的時候不會大罵「這是誰把垃圾堆在我們家門口」,人家是拎下去,這叫教養。

正午:徐浩峰曾說1970年代,他住在北京胡同里,忽然發現大家一言不和就要拳腳相向,他內心震動,感到世風變了。您經歷過這種時刻嗎?

老樹:當然經歷過了,而且經歷很明顯。應該就是1989年以後,經濟大潮來了以後就完了,在這之前這個東西還是存在的。

正午:我總覺得像您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是有故事的,之後時代的人,除非自找折騰,經歷往往狹窄。

老樹:談不上,每個年代的人只是經驗不同,經歷的事不同,現在你們經歷的事就是我還活著,我同時也在經歷,它可能對於你們是構成一個很重要的生命經驗,對我來講就是眼前看一看,不往心裡去了,但是我年輕經歷的事就肯定成為我生命非常重要的經驗。人到五六十歲對外在感受也弱了。比如手機各種功能我不會,我也不想再去學,年輕人說你很傻,是很傻,無所謂,你將來也會很傻的,將來你的孩子看你也都一樣。這很正常,你不要覺得慌張焦慮,有什麼不踏實的,構成你的經驗最重要的事情就跟年輕那個年代的事有關,到老了這個關係就不大了,它屬於另外一代人的切身經驗了,你得承認,也得接受。

現在好多人還是心裡沒有東西,一個心裡有東西、有底子的人不會慌張,不會焦慮。話說回來,我做的事你們年輕人也做不了,老年人幹的事、上一代人幹的事我這個年齡也幹不了,每個人只能屬於一個時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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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樹作畫題詩的《舌尖上的新年》電影海報。

張瑩瑩,撰稿人、常居北京,她曾為正午撰寫過《我穿牆過去》。

所有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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