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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燕子》張徹少有的另類創作「盤腸大戰」 首上演

2014/07/06 來源:時光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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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金燕子》(1968)法國DVD版封套

在張徹眼中,《獨臂刀》(1967)只屬「成名」之作,《大刺客》(1967)則屬「嘗試」之作,直至1968年的第九部作品《金燕子》,才成為他真正認可的「樹立」之作——樹立起他在武俠片領域的個人風格,因而是「首部自己比較滿意的作品」!後來,影評人蒲鋒在其著作《電光影里斬春風》中,亦不吝其詞地盛讚:「從盡現張徹個性和藝術成就而言,《金燕子》都算是張徹巔峰的代表作。」足見該片在張徹電影創作生涯中的重要地位。

正因不像《大刺客》那樣在歷史題材的背景下作發揮,《金燕子》的劇情設計得相當簡單,甚至很牽強粗陋,無非是兩男一女俠客的三角關係,從中穿插對抗反派金龍幫的副線,在張徹芸芸影片中,實算不得「精品」。

但從另一方面而言,《金燕子》卻是張徹片中少有的寫情之作,主題並非《獨臂刀》的個人恩怨或《大刺客》的家國讎恨,反而突出「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的浪漫情懷,而此片過後,張徹電影裡的女主角便漸淪為花瓶似的擺設,從而將「獨尊男俠」演繹至巔峰,可見,《金燕子》稱得上是張徹一次少有的另類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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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電影《金燕子》拍攝期間,導演張徹(中)指導金燕子男女主角鄭佩佩和王羽

女俠「金燕子」謝如燕(鄭佩佩飾)被俠士韓滔(羅烈飾)相救,隱居翠風谷,韓滔對金燕子有意,金燕子重情牽故友銀鵬(王羽飾)。時銀鵬於殺戮強徒之後,留燕釵為記,圖逼金燕子現身。韓滔與金燕子逼於出山,途中韓滔與銀鵬因誤會交手,未分高下便被金燕子所阻。三人連手對付「毒龍」王雄,銀鵬為救金燕子,被韓滔無意重創,銀鵬終殺王雄後傷重而死。韓滔獨走天涯,金燕子長伴墓側。

貌不出眾的影星王羽在片中飾演獨行俠客銀鵬,他愛上了已經退隱江湖的女俠金燕子。本片具有武俠片中少見的極其浪漫而抒情的色彩。片尾的搏殺血肉淋漓,異常慘烈,對暴力進行了風格化的誇張表現。

1966年電影《大醉俠》的女主角由鄭佩佩扮演。《大醉俠》的橫空出世,其影響可用「石破天驚」 來形容,這是中國影史上第一部新派武俠電影,這部電影的誕生標誌著香港影壇由黃梅戲時代進入武俠片時代,港台開始大興武俠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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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部電影之所以能成為空前絕後的經典,除了導演胡金銓居功至偉,最大的功臣就是鄭佩佩,當年19歲的鄭佩佩演活了女俠金燕子,這是中國影史上第一位女扮男裝、英姿颯爽、文武雙全的女俠形象,對中國的武俠電影具有巨大影響,可以說後來武俠片中的女俠都是以鄭佩佩的金燕子為樣板的。鄭佩佩的金燕子大紅之後,眾多當紅的文藝女星紛紛轉做俠女,舞刀弄劍,女俠之風開始盛行。

《大醉俠》大紅之後,邵氏於兩年之後再拍《大醉俠》的續集《金燕子》,不過胡金銓已經離開邵氏,邵氏只好找來張徹頂替,這樣一來,劇情和人物就發生了根本的變化,這部《金燕子》已經跟《大醉俠》毫無關聯,鄭佩佩的角色雖然還是叫金燕子,卻跟《大醉俠》裡的金燕子是毫不相干的兩個人。

男主角則由憑《獨臂刀》而大紅的王羽擔綱,一哥王羽搭配一姐鄭佩佩,這個陣容強大到了極點,本片位列當年香港十大電影票房的榜首。相對於兩年前,鄭佩佩這次扮演的金燕子依然是英姿颯爽,但少了幾分嬌憨天真,多了幾分成熟與女兒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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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取名為《金燕子》,但每位看罷該片的觀眾,卻無一否認核心仍為男性俠士,這也同樣符合張徹一貫的陽剛本色。正如片中的白衣大俠銀鵬,因暗戀同門師姐金燕子,不惜冒用其名,在江湖上大開殺戒,目的只為讓其露面,此舉表面看似「英雄難過美人關」,實質卻勾勒出銀鵬內心孤寂又備受誤解的「個人英雄」面貌——熱情難掩,卻不諳如何表達。

即使與金燕子同對,銀鵬亦如張徹的其他個人英雄,將感情藏在心底,因此對她全無熱烈外放的示愛,只有一句波瀾不驚的「我想看看你從前的樣子」,而當受到致命傷害,他亦堅持在心愛之人面前維持英雄形象,面對對方的告白,也僅是背對回應:「有你這句話我死也瞑目了」,繼而慷慨赴死,可見最後一場盤腸大戰,是英雄對其難以傾吐的內心情感的最後宣洩,雖言遺憾,卻已無悔。

顯然,表面放浪實則痴情的「銀鵬」寄託著導演的個人情懷,其反叛浪漫、孤憤落寞的氣質被王羽演繹得淋漓盡致,尤其於青樓白牆奮筆疾書「蕭然一劍天涯路,鵬飛江湖,九霄雲高不勝寒,關上萬里,枝棲何處?問王謝誰家燕子,飛向誰家戶?」,此詞(實為張徹自己創作)本已直抒胸臆,然鏡頭一轉,勾出銀鵬立於橫枝墨字之間的寫意畫面,浪漫抒情至斯,張徹作品僅此一回,卻已讓人難忘。從今以後,張徹的片中再也沒有出現如此瀟灑的英雄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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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金燕子》(1968)香港DVD版封套

此外,受傳統道德驅使的大俠往往不近女色,銀鵬卻與之不同,非但以妓院為宿,妓女媚娘還是他的情人,但面對暗戀的金燕子,銀鵬卻也毫不迴避這份情感,即使無從道盡,也不自我壓抑,這種對性與愛的外放態度,亦是過去銀幕武俠所缺失的性格。

香港的蔡瀾曾在自己的文章「蔡瀾談張徹」一文中說道《金燕子》的拍攝過程——

「當年,我被邵逸夫先生派去東京,當邵氏駐日本經理,半工讀,負責購買日本片在東南亞放映的工作。香港沒有彩色沖印, 拍完後送到東洋現像所,拷貝送去之前由我檢查,所以也看了所有的邵氏出品。

後來看到張徹的《獨臂刀》,實在是令我耳目一新,拍出了他談過的真實感和陽剛之氣。

儘管他已成為了很有勢力的「百萬導演」,我人在日本,不知他的威風。當公司說他要來拍《金燕子》這部戲的外景,我負責製作,重逢時還是當普通同事看待,平起平坐,公事公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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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完劇本後,我們在一家日本壽司店的櫃檯坐下,張徹不停地用他的打火機叮的一聲打火抽菸,又不停地用鋼筆作筆記,還有最奇怪的是,他不停地玩弄露在西裝外的袖口。我對他那些怪動作不以為意,到最後他忍不住了問:「你沒注意到打火機、鋼筆和袖口扣是一套的嗎?」

在拍攝現場,張徹大罵人,罵得很兇,對副導演、道具和服裝,一不稱心,即破口大罵。張徹似乎在徐增宏身上學到的,是罵人。

我覺得人與人之間,總要保持一份互相的尊敬。但張徹絕不同意,每一個人都不同,只有由他去了。

當年張徹的片子,除了武打,還帶一份詩意。在《金燕子》中,他自己寫字(他的書法不錯),把字放大在片場的白色牆壁上,再由一身白衣的男主角王羽慢動作走向鏡頭。我很欣賞這場戲,但午馬說大陸片《林沖夜奔》也出現過這場戲(按:我不記得李少春版的《野豬林》是否有這個鏡頭)。我沒看過那場戲,不知張徹是否抄襲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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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燕子這個角色是承襲了胡金銓《大醉俠》中的女捕快,由鄭佩佩扮演,她當年也是邵氏的大牌,公司讓她來東京學舞蹈,由我照顧她的起居。佩佩早聞張徹向喜男性為主角的電影,肯不肯接他的戲,還是一個問題。張徹來到日本之後,花了整個晚上說服她才是真正的主角。不過,當片子拍出來之後,戲還是放在王羽身上。」

更重要的是,張徹的銀幕英雄向來在性情上標新立異,兼充滿反叛性,因此比起正直的韓滔,張徹顯然更偏愛亦正亦邪的銀鵬,正如片中韓滔求其饒有份殘害孩童的家丁性命時,銀鵬二話不說,揮劍便殺,且面對韓滔的指責,他更針鋒相對地直言還擊,足見他絕不遵循傳統的仁義道德,反而近乎自負地堅守個人原則,這種將自我價值升華至無以復加的性情與氣魄,恰是張徹式「個人英雄」的典型寫照。

再者,儘管銀鵬每到一處便殺到不留活口,張徹卻未對這種在傳統價值觀中絕無「俠義」可言的行徑做出批判,反而將之作為其個人英雄敢作敢為的象徵,因此銀鵬將金龍幫趕盡殺絕後,畫面中滿地死屍已凸顯他的心狠手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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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金燕子》(1968)香港版海報

而結局盤腸大戰後,銀鵬亦要掙扎走上山坡,並俯觀大堆死於其手的敵人,方能疾呼一句暢快淋漓的「我還是天下第一劍俠」,此時,屍橫遍野已近乎於實現自我終結的一道圖騰,其後張徹屢讓其英雄在屍堆中掙扎翻滾,力竭死亡,便說明這一點。

相比之下,金燕子的性格特徵便顯然不及《大醉俠》那麼別具一格,反倒近乎一個糾結於兩個男人愛慕之間的普通女子,因而面對韓滔的發問,她只會說「我不知道」,面對銀鵬的真情流露,她也只能以「你情深,他義重」表達難以取捨之意。

同樣,在推崇男性陽剛的張徹看來,女性終究無法隱瞞逃避對這種陽剛氣息的折服之情,因此她無法拒絕韓滔,更對銀鵬難以招架,因此毅然恢復女兒身,與之同桌對飲,和衣而眠,銀鵬死後,她更決心守於墓旁,凡此種種,即使武功再高,女俠仍無法與男俠相提並論,終究只是另一個對男性陽剛的崇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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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影《金燕子》(1968)拍攝現場,導演張徹(右)給鄭佩佩(左)說戲

在《金燕子》裡,張徹也再次流露出他對暴力的狂熱渲染。《大刺客》中聶政掏腹剮目的結局已經是血腥悲壯,但《金燕子》片中金龍幫的分屍之刑、剖腹挖心等,卻更為觸目驚心,更有被誣偷鵝的孩童利刃切肚(該情節取材自金庸小說《飛狐外傳》)、其父遭刀口貫腹等場面,而這些受害者無論自殘或遇害,也往往是被剝去上衣,裸胸露肉地展示鮮血淋漓的傷口,強調出張徹的一貫特色。

作為昔日武俠經典,《金燕子》除了內容情感的刻畫在當時別具一格,拍攝技術亦具有開創性。本來張徹在《獨臂刀》中已開始用手提攝影機拍攝,但真正運用純熟並拍出驚人視覺效果的還是《金燕子》。

此後,手提拍攝動作場面漸始被香港功夫片頻繁使用。另外,張徹在《金燕子》中還首次上演了「盤腸大戰」(借鑑京劇表現形式),在慢鏡頭渲染下,銀鵬血染白衣,揮劍亂斬,盡顯陽剛慘烈,觀者無不為之熱血沸。而這種充滿感官刺激的暴力美學,最終成為張徹作品的風格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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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金燕子》(1968)英國版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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