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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綠皮火車(精裝增補圖文版)
出版社:九州出版社
作者:周雲蓬
內容簡介:
《綠皮火車》是民謠詩人周雲蓬的第一本隨筆集,寫他天南海北的游唱、到過的城市和遇到的人。新版精選周雲蓬的最新文章和相關照片加以增補,內容更加豐富、立體。
作者簡介:
周雲蓬,新世紀的候鳥歌手,冬天去南方演,夏天在北方唱,春秋去海邊。九歲失明,學會了彈琴、寫詩,雲遊四方,靠手藝吃飯,為普通人獻藝。出版詩文集《春天責備》(2010),發行唱片有《沉默如謎的呼吸》(2003)、《中國孩子》(2007)、《牛羊下山》(2010)、《四月舊州》(2014)。2008年,被《南方人物周刊》評為「青年領袖」,獲得華語傳媒音樂大獎「最佳民謠藝人」、「最佳作詞人」。2011年,獲得人民文學「詩歌獎」,再次獲得華語傳媒音樂大獎「最佳民謠藝人」。
書摘正文:
柴靜的序
1
我去採訪周雲蓬的時候,要進紹興一個公園拍點外景,公園管理處的人看見我們的攝像機,連票都不賣了。穿藍制服的大姐說:「公園今天維修。」我們說:「拍鳥,不拍人。」「那也不行。」一般人遇到這樣的情況要麼上火,要麼低聲下氣求一下,老周站在邊上,蔫蔫地問:「鳥也修嗎?」大姐被逼得只好說:「也修。」
我們手忙腳亂拿了介紹信,請示她的上級,當他們確認了我們只是拍攝「一個盲人歌手在紹興的文化生活」後,放我們進去了,後面還有三五位很客氣地跟著。
進了公園,周雲蓬說:「領導是怕鳥有怨,一進門,孔雀跪一地。」
後邊跟著的人短促地笑了兩聲。
綠妖樂得眼睛彎彎,我問過她為什麼跟雲蓬在一起,她說:「王小波小說里寫,一個母親對女兒說,一輩子很長,要跟一個有趣的人在一起……」
「就為了這個嗎?」
「有趣多難啊。」她說。
2
紹興小街光淨,橋上的青石頭被磨得鋥亮水滑,他和綠妖夾著手臂,不用盲杖,走得比誰都快。走過木店,他聞著刨花香,停下腳,讓我們買幾個新鮮的木陀螺。紹興雨多,開著電暖氣,圍著暗紅的光搓手哈氣,桌上幾個橘子,剝皮後又涼又沉又香。雨真冷,我說:「你一個北方人,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他覺得北京像湯,是水和火的結合體,老在加熱,在鍋里,咕嚕嚕,老湯,一百年,很濃,「能解餓,但就是不新鮮」。熬到後來,除了金剛一樣的人,很多人都被煮成湯料了。
他說:「我老愛在半生不熟的時候蹦出來溜達。」
他說這是他的命。「人的一生往往圍著一個動機轉。音樂,也是第一句重要,有一個旋律動機的時候,這首歌的命運就註定了。」這個動機從他幼年開始,他媽帶著他看眼睛,坐綠皮火車到處跑。「絕望是沒有出路,一望一堵牆。不安是不知道看見什麼,還有百分之五十。」
在去富陽的火車上,我們聊天,有人覺得盲人到這麼多地方也看不到什麼,他一笑:「現在過錢塘江了吧。」
邊上的人都不知覺:「你怎麼知道?」
「過橋的聲音,比較空洞。」過了一會兒,他接著說,「人要被困住了,就想去新鮮的地方,每個地方的味兒都不一樣,連雞叫聲都不一樣,河南的雞叫聲就比西藏的暴躁些。」
這本書里大多是他到處亂跑的記錄:翻跟頭的手風琴者,大熊一樣的胡德夫的手,一玻璃杯黃金一樣的陽光,香港的兩隻牛蛙像老頭一樣咳嗽著聊天,海南每棵植物下各自「噼噼啪啪」的雨,一個人的春節——臘肉白米飯老熟的陳香。
就這麼出出進進,停停走走,怕自己被砌在一種水泥模式里。「不管是自強不息式的意義,還是流浪在路上的意義,要是被綁架了,其實都是在表演,哪怕這個詞有多好聽。」
「人嘛,害怕沒拐杖。」我說。
「那也是一種綁架,我後來爭取儘量不依賴某一個人或者某個地方。關鍵要看是不是誠實,如果內心的聲音不是那樣的,就別那樣。」
3
他這種自我警覺性總是很強,用他的話說:「自由就是有權利不斷地懷疑,或者有懷疑的可能性,懷疑就是自我更新。」
很多寫詩唱歌的人不問俗事,老周關心世俗,他寫崔健與羅大佑,也是寫自己。「不願意總被群體意願附體……關鍵是誰也無法指認哪裡才是自我的邊界,並且……他們心很軟,不會先鋒到把時代遠遠地甩開。」
我們在紹興的小店裡吃芋艿,二十五塊錢要了四個菜、三碗黃酒,白米飯隨便加,他說:「這要是在北京,飯店不是自己的房子,租金貴,老闆肯定說,這還了得,為什麼不用地溝油?」
他寫的都是這類的感受,沒有以世界名著愛好者和業餘思想家自居,面對公共性問題也是從個人出發,「有人傷害了你的朋友,或者傷害了你關心的人,你也覺得很疼痛,疼痛和幸福都擴大了。」
不過他一邊寫社會新聞,一邊自我責問,覺得這種限時的緊張要求不從容,每周一期的專欄,有的時評寫的時候看得出有點急,有鍛字鍊句的痕跡,一覺得勉強,他就把專欄又停了。
紹興他家的房後,有條河,寒綠色,他坐在河邊的石台上抱著吉他隨手撥弄:「生活和彈琴一樣,不能只緊,也不能只松,得這麼松鬆緊緊地漚出來。」
這本書里,我最喜歡他寫父親的那一篇,是一件事在心裡漚了多少年,悲酸歡慨,滾熱過,又放涼了,凝結在心,又從心裡頂出來的。
老周講過一個故事,也許可以用來說一下文字的標準。他住在圓明園時,一個藝術青年掉進了河裡,一開始文質彬彬,冒出一個頭,對岸上人招手:「能不能救一下?」
沉下去再浮上來的時候喊:「救一下。」
再浮上來的時候已經什麼都顧不上了:「救命啊!」
寫文章得寫到這個份兒上——不吐不快,沒有苦吟,也不用琢磨,連修辭都是一種煩瑣,誠實道出就是。
4
老周在這本書里寫的多是別人,但從別人身上倒映出了自己。
當年老羅要給曾軼可錄專輯,很多朋友都不贊成,老羅說他找了周雲蓬來配樂,還租了最好的錄音棚。大家笑「把他倆拉在一起……」,老羅一路說,邊上的人一路哈哈哈,等他說到最後曾軼可不肯來,他們擺了一張空椅子在中間,照了張沒有歌手的樂隊大合影的時候,邊上的人已經樂得上氣不接下氣了,有個哥們兒連喘帶笑地說了一句:「我早就告訴你……」老羅把小杯子往桌上一頓一推,拔腿走了,邊上的人拽袖子沒拽住,差點把碗筷都帶到地上了。再怎麼叫也不回來了。
後來誰也不提這事了。過了兩年多,我才聽老羅說:「那天我沒回來,可不是因為生氣。」
我看了他半天:「你……不會吧……」
「就是啊,眼睛通紅,回來沒法看。」他說,「跟好朋友說說委屈還不行嗎?」
我這次看了老周在書里寫這個事兒的過程,費了那麼大勁,一句埋怨譏誚沒有,到最後是老周建議大家照這張合影作為紀念的。「我們一起碰杯,感覺這個事沒白做。在老羅的身上,我們學到了很多東西,我們要學習他那種一腔血性,雖千萬人吾往矣,敢於把自己置身於荒誕中,不怕丟失中年人最寶貴的面子的良好品德。」
我一邊看一邊自慚,看看人家老周。
那之後不久,有個導演想採訪老周,我和老羅作陪。席間談起中醫,老周挺中醫,老羅反中醫,兩人越談聲音越大,老周扶案而起,氣得有點哆嗦,一股子黑沉沉的摧城拔寨的氣。老羅也站起來了,也是一團黑,兩人兩隻大動物一樣咻咻地對峙著,堵得滿肚子話說不出來。我們一邊笑一邊往開拉。綠妖推著老周先走了,老羅發了半天牢騷才算。
到了春節,老羅見了我,按捺不住:「我想給他發個簡訊……」又摸出手機給我看:「結果他先發了一個,『可春節不好過,我們吵過架……』」——是老周自己唱過的歌詞改的。
呵呵,男人這種動物,能有這種扭捏的心潮澎湃,一個是跟姑娘說話的時候,一個是跟兄弟言歸於好的時候。
幾個月後兩人見面,老羅正感著冒,帶了一袋中藥,對著老周裝可愛:「為了你,我連中藥都吃了。」老周說:「我先發那條簡訊,就是怕被你搶了先機。」
老周寫「被老羅喜歡的人是比較有福的」,被老周喜歡的人也是。
5
我看老周在書里寫堯十三,就找來聽,他用貴州織金話唱《雨霖鈴》——
我要說走嘞,之千里嘞煙霧波浪嘞/啊黑拔拔的天,好大哦……拉們講,是之樣子嘞,離別是最難在嘞/更球不要講,現在是秋天嘞/我一哈酒醒來,我在哪點/楊柳嘞岸邊,風吹一個小月亮嘞……
想起我在台灣採訪過一個1949年離家的老兵,問他:「你家裡沒房了,沒人了,你為什麼還這麼想回去?」
他說:「人總是要有個窩的,小狗也一樣,這個窩是個爛棉花也行,有它從小聞的味兒。」
中國人現在不管在哪兒,總像老周說的,有那種「身在外地」的感覺,是一種焦慮。像地下河一樣,日夜都不停,焦慮都不自知。
民謠裡頭有這個千百年來的味兒,張佺、瑋瑋、小河、李志、馬木爾……唱的都是自己的窩,人要沒有這幾根沾土的草莖連著,活著活著就乾枯了。
「啊,黑拔拔的天,好大哦」,就這幾個字,這麼一個調,從古到今的苦樂哀愁在裡頭,但人聽了能有一個寬解,就是老周說的「人不是完全活在當下,你有很多延伸在古代裡面,也伸在未來,是一個縱深的、完整的人」。
人活著,情動於衷,嗟嘆不足,歌之詠之,只要槐花還開,楊柳還擺,風還吹著小月亮,民謠就還在,它會自己長,帶著腥味兒從硬土裡拱出來,白天黑夜,種子被鳥帶走,被風吹來,帶著青濕之氣,它自己要找出路,繩子捆不住,石頭壓不了,把水泥地淹了,鑽過籬笆,在水邊暗暗會合,蔓得千枝萬枝。
它不與什麼對抗,它就是要按它的一股子天性自在地長。
在紹興他寫字的窗子底下,周雲蓬指給我看過,小木窄門裡頭那個老太太用電子琴伴奏唱革命歌,氣壯山河,日夜不息。他寫:「我起初放雷鬼、死亡金屬,加以對抗,都不管用。後來想起鄧麗君,找了一張鄧麗君全集。」
一腔自顧自的柔情,把火紅焦亮的東西都滲透了,澆得沒聲了。
6
有天我在《收穫》上看了史鐵生寫給王朔的信,覺得寫得實在好,非跟誰分享一下不可,就突兀地發給周雲蓬看。
史鐵生和王朔談的是信仰,這種事最難談,人人各有經驗,我非要說我天眼開了,你也否認不了我的經驗。這種個人看法旁人很難置喙。但史鐵生的信寫得又平實,又幽默,又痛快,他說自己很多事也沒想明白,但人和人談話,不是比高低。他反對絕對武斷,「行嘞,聽我的,這事兒我就給你辦了」,因為讓人不明白的事兒最容易抓人,承諾你一個真理、一個終點,挺容易讓人入迷,跟著就走了,可卻不能多問,「聽我的不得了,老這麼問東問西的,咱這事可就瞎了」。
他說:「這裡頭最容易孕育一種霸道。」
史鐵生覺得「但凡全能的或者宣稱全能的,我都聽著邪乎」,他覺得沒有一條路是有終點的,只能是這麼走,碰到什麼拆解什麼。
我是覺得周雲蓬在這點上和史鐵生挺像——誠實。我想了想,誠實是什麼?誠實就是精神上的一貫性,不相信什麼突變和頓悟,對別人手拿把攥的東西,總要有一點疑問。他跟我說過:「要像划船一樣,自己有個舵,不要逆流而上,那也是一種做作。但是允許個人把舵左偏偏,右偏偏,船為什麼要有這麼個東西,因為個人有一方向,人要有一點調整。」
所以他在「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之後加了那句「永遠不聽話」。不相信誰定的方向,只願意見招拆招,這樣才不會被什麼綁架,包括自我。
我們採訪結束告別的時候,很多人一起吃飯,大家忍不住夸「老周是一個精神強大的人」,「他比我們明眼人看得還清楚」。
周雲蓬聽了一會兒,朗誦了一句「請把我的骨灰撒在大海里吧」。
眾人鬨笑而散。
綠皮火車
火車輪子轉動的聲音,就像雷鬼樂,讓人身心放鬆,所以火車有可能治癒人的失眠症和抑鬱症。我們小時候看的《鐵道游擊隊》、《瓦爾特保衛塞拉耶佛》、《卡桑德拉大橋》都是有關火車的故事。男孩們把釘子放在鐵軌上,等火車開過,你就有了自己的小李飛刀。姑娘們期盼火車把自己送到遙遠的地方,絕不嫁給鄰居家的小二黑。我們敬畏這麼個大鐵盒子,能夠如此兇猛、如此持久地奔跑下去。
1
我家在鐵西區,鐵西區是瀋陽的工業中心。「鐵西」這個名字的由來是因為有個鐵路橋在我們的東邊。每次坐公共汽車路過那裡,我都要踮起腳向橋上看,那裡時常會有火車經過,那種力量和速度,以及它要去的遠方,令一個孩子興奮和恐懼。
後來,我患上青光眼,媽媽帶我去南方看病,那時從瀋陽到上海需要兩天一夜,感覺真是出遠門。很多鄰居都到我家來,讓媽媽幫忙帶上海的時髦衣服、泡泡糖、奶油餅乾,很多小朋友甚至羨慕我說,他們也想有眼病,那樣就可以去上海了。那是20世紀70年代的中國。
在火車上,孩子的興奮也就那麼一會兒,接下來是疲憊、睏倦,媽媽把她的座位空出來,這樣我就有了小床,睡得昏天黑地的。那時不懂事,不知道媽媽這一夜是怎麼熬過去的。快到長江的時候,媽媽把我叫起來,說前方就是南京長江大橋,在無數宣傳畫上看過,就是兩毛錢人民幣上那個雄偉的大傢伙,我就要親眼看到了。
在夜裡,過橋的時候黑咕隆咚,只看見一個個橋燈唰唰地閃向後方,想像著下面是又深又寬的江水,火車的聲音空空洞洞,變得不那麼霸道了。大概持續了十幾分鐘,當時想這橋該多長啊,一定是世界上最長的橋,就像我認為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國家,瀋陽是中國最大的城市,當然除了北京。
2
我十六歲了,是個已失明七年的盲人,確切地說,我是個像張海迪一樣殘而不廢的好少年。我可以拄著棍子滿大街地走,能躲汽車過馬路,進商店買東西。
一天,我告訴媽媽我要去同學家住幾天,然後偷偷買了去天津的火車票。那時我已經知道,瀋陽只是個落後的工人村,遠方還有成都、武漢、天津、北京。
我乘坐的是從佳木斯開來的火車,因為是過路車,沒座位。我坐在車廂連接的地方,想像著將要面臨的大城市。我終於一個人面對世界了,拿出事先買好的啤酒和煮雞蛋,喝上兩口,於是世界就成我哥們兒了,和我在一起。
坐在我旁邊的是個老頭,他咽著口水,說:「小伙子,能給我一口嗎?」我把自己喝剩下的半瓶啤酒給了他。他說我看上去就不是個凡人,將來一定前程遠大。我一高興,又給了他兩個煮雞蛋。
到天津,住在一家小旅館裡,一天兩塊錢。在街上走,聽了滿耳朵的天津話。接下來,坐了兩小時的火車,到了偉大祖國的首都——北京。
那時我是那麼崇拜文化,一下火車就去了王府井書店,還沒拆的那個。傍晚,去了陶然亭,因我剛聽過收音機里播的《石評梅傳》,想去拜祭一下這位遙遠的才女。
3
爸爸說,你要想唱歌,就得向毛寧學習,爭取上中央電視台,人家就是瀋陽出來的。這時我已經在北京賣了一年的唱,攢了一書包的毛票,那是賣唱賺來的。我要去雲南,確切地說是去大理。從北京到昆明,五十個小時的硬座……
頭十個小時,是對雲南的憧憬,想像著那些地名,仿佛摩挲著口袋裡一塊塊溫潤的玉石。
十個小時後,這玉石也有點混濁了,怎麼熬時間呢?我開始留意周圍人的談話。
斜對面座位上在聊原子彈藏在哪裡,還有三十八軍、林彪。我聽了一會兒,換個台,後面隔一排在現場傳銷,講金錢、成功、人生的境界。再換一個,遠處有個姑娘說著她即將見面的男朋友,好像在昆明教書,她買了一水桶的玫瑰花去看他。姑娘說得正陶醉呢,不想水桶漏了,淌了一車廂的水。
二十個小時後,周圍的聲音都變遠了,有點像喝醉酒的感覺,開始回憶自己看過的某本小說,或者考自己,如前年的今天自己在哪裡,在做什麼,然後加大難度,五年前,六年前,七年前……有時候,感覺自己某段時間消失了,怎麼也想不起來那段日子活了些什麼內容。於是,精神頭來了,慢慢地找線索,迂迴著手挖腳刨,朝記憶的盲區匍匐前進。
三十個小時後到貴州,困得實在受不了了,乾脆放下矜持,躺在車廂過道上,歪著頭蜷著腿,那真是安忍如大地。可是,推小車賣東西的人來了,馬上要爬起來,走了再躺下,還有上廁所的人從你身上跨來跨去……那時,我的頭髮已經留長,活了半輩子,沒想到頭髮也可以被人踩。
昆明的梅子酒太好喝了,小飯店太便宜了,我一放縱,幾百塊錢就花光了。接著到處找酒吧唱歌,未遂,再不走,真得要飯了。恰巧長沙有個朋友願意收留我,我就買了一張到懷化的票。還有大半程的時候我只能逃票了。平生第一次犯法,非常緊張。
車過懷化,票已經失效,怕來查票,可偏偏不來,就那麼在想像中嚇唬著你。後來,我想到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就主動找到列車員,詢問天氣情況,問他幾點了,問湖南有啥好玩的,問他喜歡啥音樂,問得列車員不耐煩,躲了我好幾回,我終於活學活用「孫子兵法」逃到長沙。
過了不久,我在另一次旅程中又撞上了法律。話說,我和一個朋友去泰安,我那朋友是個世界名著狂兼搖滾音樂迷。
一路上,他和我討論馬爾克斯、鮑勃·迪倫、荒誕派、存在主義,引得旁邊的人側目而視。我們下車的時候,突然有個便衣攔住我的朋友,說要搜查,不允許他下車。他們在車廂門口爭執起來,我那朋友往站台上沖,警察往車廂上拉,後來又來了幾個乘警,終於把他拉上了車。這時開車時間已經延誤了半個多小時,最後火車把他拉走了。
我被留在站台上,火車站的警察把我帶到候車室。在我的行李里,他們發現了一個滿是旋鈕的陌生儀器,激動得聲音都變了,問這是什麼。我說這是吉他用的效果器,他們不信,於是我給他們現場講解哪個鈕是幹什麼的,還插上吉他來了一段,他們才不懷疑了。
過了一會兒,火車上的乘警來電話,說調查過了,車廂里沒人丟東西。問了問周圍的乘客,我們在車上說了些什麼,大家說,他們說的都是外國人的名字,沒聽懂。於是警察教育我:「儘管排除了你們是小偷的嫌疑,但是在公共場所高談闊論胡說八道也是不對的,看你們態度挺好,這次就算了。」我那個朋友交了五十元罰款,到下一站才被趕下車。
4
北京是一個「大鍋」,煮著眾多外地來的藝術愛好者,煮得久了,就想跳出去涼快涼快。但「鍋」外面荒涼貧瘠,沒有稀奇古怪的同類交流,那就再跳回來。
2001年,我被煮得快窒息了,就去了火車售票處,我問了很多地方,都沒票了,問到銀川的時候窗口說有,就買了一張。大概是43次,北京開往嘉峪關的,夠遠夠荒涼。上車後,發現人很少,到最後,可以躺在座位上睡覺。我在銀川的光明廣場上賣唱,賺得盤纏,繼續向西,到蘭州。在西北師大賣唱,遇到一個有同性戀傾向的小伙子,他主動幫我訂房間,花錢請路邊的孩子為我擦皮鞋,請我吃菠蘿炒飯,後發現我非同道中人,又突然消失了。
坐火車來到西寧。半夜了,西寧火車站候車室空空蕩蕩,我正盤算著下一步去哪裡,一個姑娘在我旁邊坐下,很有方向性地嘆著氣,我心裡竊喜,莫非傳說已久的艷遇來了?
那時,火車上總流傳著這樣的故事:在長途列車上,某姑娘坐在你旁邊,她困極了,就下意識地靠在你肩膀上睡著了,你雖然也困,但為了陌生的姑娘能睡好,一天一夜保持坐姿紋絲不動,等姑娘醒了,馬上決定嫁給你。
回到我的現實里,我問她是否遇到什麼困難,需要幫忙嗎。她說她在西寧打工,老闆拖欠工資,現在身無分文,要回家。我連忙拿出賣唱時別人塞到我包里的餅乾、麵包,與她分享。
第二天,我們坐上了去青海湖的火車。
車上已經能見到念著經的人,海拔越來越高,幾乎感覺不到身後那個「大鍋」的溫度了。
我們在哈爾蓋下了車。哈爾蓋火車站旁邊,只有一個飯店、一個旅館,還有一個小郵局。吃飯的時候,我喝了兩杯青稞酒壯膽,問她能不能做我的女朋友。她說,她有男友了,在蘭州上大學。她問我約她來青海湖是否就是為了讓她做我的女朋友,我在心裡點了點頭,嘴上說不是。
晚上,我們住進了那個小旅館的一個雙人間,門在裡面不能反鎖,得用桌子頂上。半夜,有喝醉的人敲房,我擔心得一夜睡不著,以為住進了黑店。
早起,她說,既然你都把話說明了,兩人再一起走就太尷尬了。她也怕對不起自己的男友。我說,你要去哪兒?她說想回蘭州。
哈爾蓋只有兩個方向的火車,她去蘭州,那我就只好去格爾木了。我們買了票,我先上車,我想最後擁抱她一下,說些祝福的話,但上車時,人很擠,她一把把我推上車,車門就「咣當」一聲關上了。
格爾木,那是通往西藏的路,車廂里,有更多的人在念經。酥油茶的味道,陌生的站名,晚上車裡很冷,外面是火星一樣的茫茫鹽湖,我感到透骨的孤單。後悔,幹嗎偏讓她做自己的女朋友,就一路說說話不也很幸福嗎?
到了格爾木,中國的鐵路到頭了。
再向前,是幾天幾夜的長途汽車,是氂牛的道路、大雪山、那曲草原……這時,我又想念起那個遙遠的「大鍋」了,它是溫暖的,可以肌膚相親的,世俗的,有著人間的煙火。
5
我現在在北京的住所離火車道不到一百米,火車在我的聽覺里很準時地開來開去。那種聲音低沉平緩,像是大自然里風或樹的聲音。對於我來說,它們不是噪聲,有著安神靜心的作用。
一段時期,我會經常夢見一個小站,好像是北方的某個城市,夢裡的我要在那兒轉車。站台整潔乾淨,好像還剛下過一場小雨,基本上也沒什麼工作人員,兩排鐵柵欄圈起一條出站的路。有時候夢見自己要在那兒等半個小時,列車開走了,站台安靜得讓人想打哈欠。
有時候夢是這樣的:由於等車的時間太長,自己就出站到城裡轉了轉,離車站不遠有一條河,類似天津的那種海河。馬路上有幾輛中巴車在招攬客人,是通往郊區的,在郊區有一所不太好的大學。整個城市的色調是那種淺灰色的,街上的人都很少說話。有時候夢又變了,我在那個城市的售票大廳買票,排著長隊,地上踩上去全是黏糊糊的鋸末。
清醒後會想為什麼老夢見同一個地方,它是不是我曾經路過的某個城市?但在真實的生活里,我的確沒去過這個地方。我有時查北方地圖,覺得它應該在河南靠山東的某個小城。
關於火車,還有很多血腥和死亡。在我童年的記憶里,火車道旁是個極為兇險的地方,經常發生兇殺案,或者某某人又被軋死了。甚至傳說,當你走到火車道的某處,突然腳就動不了了,這時火車來了,地下就像有隻無形的手在死死抓著你……當然,講這些故事的人都是那些最終脫險、沒有被撞死的人。
在我上小學的時候,遼寧遼陽出現了一位捨己救人的少年英雄,好像他叫周雲成,跟我的名字差一個字,所以我記得很清楚。在火車快開來的時候,他從火車道上把兩個驚慌失措的孩子推到路旁,自己被火車軋死了。那是一個英雄模範輩出的時代,記得老師給我們布置作業,寫學習周雲成的思想匯報,好像他犧牲的時候才十八九歲。但過了些年,他就被徹底地忘記了。當我今天想寫火車的故事時,才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他。還有一個更早的叫戴碧蓉的小姑娘,也是因為從火車下救人,自己失去了左臂左腿。1997年,我在長沙的酒吧駐唱,從收音機里偶然聽到她的訪談,那時她已經四十多歲了,好像是一個普通的工廠工人。失去左臂左腿給她的一生帶來很多痛苦和不便。
最後再來說說詩人海子吧。他於1989年3月26日選擇臥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離現在已經整整二十年了。如果他還活著,估計已經成了詩壇的名宿,開始發福、酗酒、婚變,估計還會去寫電視劇。站在喧囂浮躁的20世紀90年代的門口,海子說,要不我就不進去了,你們自己玩吧。他派自己那本《海子詩全編》——一本大精裝,又厚又硬的詩歌集——踽踽獨行地走過90年代,走過千禧年,一個書店一個書店、一個書房一個書房、一個書桌一個書桌地走進新世紀。
2009年2月27日 於昆明
盲人影院
這是一個盲人影院,
那邊也是個盲人影院。
銀幕上長滿了潮濕的耳朵,
聽黑蟻王講一個故事。
有一個孩子,九歲時失明,
常年生活在盲人影院,
從早到晚聽著那些電影,
聽不懂的地方靠想像來補充。
他想像自己學會了彈琴,
學會了唱歌,還能寫詩。
背著吉他走遍了四方,
在街頭賣藝,在酒吧彈唱。
他去了上海蘇州杭州
南京長沙還有昆明,
騰格里的沙漠阿拉善的戈壁
那曲草原和拉薩聖城。
他愛過一個姑娘,但姑娘不愛他,
他恨過一個姑娘,那姑娘也恨他。
他整夜整夜地喝酒,朗誦著號叫。
(白)我看到這一代最傑出的頭腦毀於瘋狂。
他想著上帝到底存在不存在,
他想著魯迅與中國人的惰性。
他越來越茫然,越來越不知所終,
找不到個出路要絕望發瘋。
他最後還是回到了盲人影院,
坐在老位子上聽那些電影,
四面八方的座椅翻湧,
好像潮水淹沒了天空。
北極光
那是人鬼水
那是窮乏的背面
它是絕對的冬天
它是冰雪的故鄉
從南方 消融了 消融了 還原成水
從東方 融化了 融化了 落地成雨
從西方 流下來 流下來 流淌回北方
失明的老船長
獨自划船漂向北方
聽冰山撞擊冰山
空空哐哐地響在海上
頭上的太陽 遠走了 高飛了 不再回頭
白色的魚群 游過來 跳著舞 沉默不語
冰雪張開眼 看著他 對他說 那是北極光
那是北極光 那是冰封的希望
冷酷的故鄉 那是囚徒的村莊
那是囚徒的田野 收割了 播種了 無聲無息
那是囚徒的山嶺 花開了 葉黃了 無情無義
那是囚徒的蒼天 人無影 鳥無蹤 只有北極光
只有北極光 只有冰封的希望
只有深淵在你眼前 為你失明的靈魂綻放
只有北極光 只有冰封的希望
只有深淵在你眼前 為你失明的旅程綻放
綻放 綻放 綻放……
空水杯
孩子們出門玩兒還沒回來,
老人們睡覺都沒醒來。
只有中年人坐在門前發呆。
天黑了,燈亮了,回家吧。
孩子們夢見自己的小孩,
老人們想著自己的奶奶。
只有中年人忙著種糧食。
長出來又衰敗,花開過,
成塵埃,成塵埃。
長出來,成塵埃,
花開過,成塵埃。
十年流水成塵埃,
十年浮雲,成塵埃。
小王子
哦,一朵花,在早上長出來。到夜晚,她就凋謝了。
每一顆星星都有一個好故事,一顆星星上就住了一個人。
有一個國王,他的國家沒有人。他對著天空發出一道道命令。
還有一個酒鬼拼命想要忘卻,忘卻他的羞愧是為了喝酒。
哦,我的花兒我就要回來了,回到我們住過的小星球。
你說你從來不害怕老虎,因為這個星球荒涼如初。
哦,一片葉,在春天長出來,到秋天,它就自由地飄落了。
我的道路,是七顆星星的道路,每顆星星上都住了一個人。
北京之勝利逃亡
我在北京住了十五年。但我知道,即使住上一百年,我還是個外鄉人,北京太大太驕傲了。2010年,我決定嘗試著離開那裡,來到紹興,這個比天通苑大不了幾倍的城市。紹興古稱會稽,它出過的影響歷史的人,會讓北京感到大大地不好意思。光是一百年前的辛亥革命,就有秋瑾、蔡元培、徐錫麟、陶成章。當然,現在這裡只剩下他們被冷落的故居。
我住在戒珠寺的旁邊,那曾是王羲之的老宅子。這一帶的地名,很利於寫作,有筆飛弄、筆架橋、筆飛塔、蕺山書院。出門走上一百米,題扇橋對面,相當於北京的後海或者景山后街,有個小酒館,老闆早上把菜都做好,埋在地下的酒缸裝滿醇香的老酒。然後就開始一天的生意。什麼時候把做好的菜賣光了,就立馬關門。哪怕早上賣完了,也不會等到中午,立刻打烊。我們去他家吃飯,一盤油豆腐燒肉、一盤茭白,還有一盤芋艿、兩碗米飯、一碗黃酒,結帳二十五元,不是美元。然後爬一百米之外的蕺山,那山是王羲之家的後花園,不要門票的。山上很香,種滿了桂花樹,還有蒼耳,這算是飯後散步。如要出遠門去火車站,頂多提前半個小時離開家,坐三輪車,花五六元,到車站,時間還富餘。
在我住處不遠,是蔡元培老師的故居,門票五元,整天院子裡都沒人。戴上眼鏡的張瑋瑋長相很像蔡元培,所以張瑋瑋那天來紹興,在蔡元培的銅像下拍照,自稱是蔡老師的轉世。
在秋瑾故居對面,新開了個書店,名字叫「新青年」。那裡的書都是五點五折,我們買了一套《醒世姻緣傳》、一本《迪金森詩選》、一本《古希臘悲劇選》,一共才花了四十八元。
前一陣,有事回北京,和朋友聚會,每個人都充滿焦慮,無論有錢沒錢,有名無名,臉上統統寫著「北京病人」。一不小心,傍晚時被堵在了三環上,那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呀,把你活活地堵成個高僧或者哲學家。
趕快再次逃離北京。恰好,京城推出了幾項政策,限制外地人買房買車。房價上漲,瘋狂堵車,似乎找到了元兇。暗自慶幸,自己看主人臉色不好就提前溜了。等人下逐客令,那就不好了。
文藝常州
常州是我們無數次巡演忽略的地方,因為它被強大的上海和南京擠在中間。但熱愛當代音樂的人對它都早有耳聞,因為它跟左小和李志有血緣關係。2011年5月13日,我和張佺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到常州,做一個劇場的演出。
組織演出的是一個很文藝的85後小姑娘,她曾經漂泊在大理、麗江,聽了一肚子的音樂,要回到家鄉,立志為常州的文藝市場作點貢獻。到了常州,我們大吃一驚,這個小姑娘很有能量,陪她來接我們的,是當地日報社的資深記者,且對她是言聽計從,自稱是她的司機。下午,又去當地的音樂台作宣傳性的節目。晚上,接風宴,很多常州的文藝名流們都紛紛出場,有20世紀80年代的浪漫派詩人,有開了十年書店的文化人,還有一個默默支持文化、為接風宴埋單的老總,他也是這次演出的贊助者。85後小姑娘廁身其中,推波助瀾,號令這些比她大二十多歲的老前輩將我灌醉。席間,經常有人接到電話,說某某要買票,她就會消失一陣。等回來我們問咋回事,85後小姑娘就解釋,這次演出,她調動了一支強大的有車族志願者隊伍,買票的人如有困難,就可以開車上門送票。我經歷了很多城市的巡演,還從沒見過這種陣仗。
第二天晚上,演出的劇場是一個由昔日的棉紡廠改造的場地,有點像北京的798。前面的座位都坐滿了,後面還站了很多人,估算一下有三四百人。張佺和鼓手陳志鵬先演,下半場我上場,儘可能把自己認為最有代表性的歌曲和盤托出。最後我們集體返場了三首歌。演出結束後,我們在場地跟觀眾聊天,才發現觀眾不光是文藝青年,還有很多抱著小孩的母親,還有一位竟然是當地園林局的前局長——六十來歲的老先生。他很喜歡我的民謠,還能現場背誦我的詩。他說他在園林局期間,種了幾百萬棵樹。他是全國第一個把公園向市民免費開放的實施者。我是最熱愛好空氣的人,只要樹多,我就高興。所以,聞知這位老局長開闢了那麼多綠地,尤其還喜歡我的歌,我由衷地欣喜,送了他一張已經快絕版的《中國孩子》。
常州是趙元任的故鄉,我曾經翻唱過他的《教我如何不想她》。我去了那個在拆遷大潮中苟活下來的破敗的青果巷趙元任故居的老宅子,被人踩踏過一百年的門檻,凹凸如光滑的波浪。我想他漂泊異國的鄉愁是有根的,那個根就在青果巷,在古運河邊,木樓上,奶奶教他背唐詩,垂下籃子,從貨郎的船上買糖果。
請到天涯海角來
第一次去海南演出,島上的人習慣地稱我們為「大陸人」,感覺像到了台灣。一出機場,感覺空氣完全不同,像走到了浴缸里,潮濕氤氳。聽接我們的一位彈古箏的姑娘介紹,姑娘一般不敢輕易嫁給當地的男孩,如果不生個兒子,整個家族就要逼他休妻重娶。
這次演出是海師大研究生會會長策劃的。第一天,先是去海師大的本科部做了一個有關民謠的講座,桂林洋校區離市區將近一個小時車程,學生們進一次城,就跟我們進一次香港一樣。快到校區時,經常看到七八個姑娘擠在一輛三輪車上,這是她們去鄰近的鎮子打牙祭。我們在上海也見過這種鄉村大學,有一種說法,是利用數以萬計的青春,來為附近的房地產暖地皮。得知他們大部分學生第二天不可能到城裡看我的演出,我在講座里加了五六首歌,算是對這些苦孩子的一些慰藉。
第二天,朋友帶我們去爬了海口火山,說演出前去踩踩地氣。天氣悶熱,但火山裡面非常陰涼。水汽凝結成大水滴,噼噼啪啪,每棵植物都在下著它們自己的雨。我們爬上了海口的最高峰,朋友指著天邊說,遠處有大批雨雲,雲彩下面的線,他們叫雨腳。這個「腳」正一步步地朝我們奔跑而來。他說,十分鐘內,暴雨將至。我們趕緊跑下山,鑽進車裡,雨果然傾盆而下。
有朋友知我好酒,特地從農村的酒窖運來兩汽油桶二十斤山蘭酒,是海南黎族人釀的酒。「咣當」放到桌子上,我就傻了,這又喝不完,也帶不走。據朋友說,這種酒可以醉人,好幾天不醒。我試著喝了兩杯,味道很好,就是有點兒太甜了。但實在不願意浪費朋友的好意,就將它轉送給當地愛酒的朋友。
晚上的演出,是在海師大的音樂廳。臨時空調出現故障,舞台上很熱,唱歌的時候,還有一些飛蛾撞到我的臉上,每一次張嘴,我都害怕有愛好音樂的飛進去一兩隻。海南的歌迷又安靜又內向,很多歌曲在別的地方唱,都該哄堂大笑了,他們都矜持地憋著。後來我說「找個歌,我們學港台明星,大家一起打拍子」,氣氛才一點點地活躍起來。我揮汗如雨地一口氣唱了一個半小時,最後一曲結束,一瓶花雕也恰恰見底。
年輕的心容易點燃,長久地不易熄滅。多數人的臨別贈言都是:「冬天再來。」將來海南將會和紹興一樣,成為民謠人巡演的重要一站。
太平山上聽香港
一入香港,就看到街邊的招牌上寫著「不發不義之財,奶粉不漲價」、「內地客人一律打折」。我們牢記內地朋友的囑託,去吃牛肉丸,朋友們說的時候都一臉憧憬,說那是「真牛肉」做的。作為一名音樂人,最有興趣的當然還是琴行。先到尖沙咀的通利琴行,更新了一下設備,即使暫時不買,也願意去撥弄一下牆上掛的昂貴的吉他,夢想有朝一日占為己有。
晚上,朋友帶我們去了太平山。真沒想到,香港還有這麼大的山,在山頂,環山一周,聽到下面城市的聲音,仿佛在南迦巴瓦峰腳下聽雅魯藏布江的滾滾怒濤。借朋友的眼睛俯瞰香港夜色,這夜色仿佛打翻了的杜十娘的百寶箱,珠光璀璨。其實我理解一個偉大的城市,和大自然中的大森林、大海同樣壯觀。繼續走,空氣中充滿了草木香。轉到海的這邊,城市的喧囂隱去,有兩隻牛蛙,隔著路,一唱一和,好像兩個養老院的老頭,抽著煙,一邊咳嗽,一邊說著過去的事情。
沿一條盤山小路下山,就到了張愛玲上過的香港大學。學校里很安靜,不似內地大學菜市場一樣喧囂。走過一段鵝卵石鋪就的園林式的小徑,池塘里的荷葉已半人多高,比夜晚的清華大學更加「荷塘月色」。山腳下是老校區,門窗細長,經常一圈樓中間是噴泉、巨大的棕櫚樹。
第二天演出的場所,是在香港老的紅燈區。我和詩人廖偉棠,一個唱歌,一個讀詩,交替上場。我沒想到,那首屬於北京、屬於內地的《買房子》,香港人反應最強烈,幾乎每一句人們都能找到笑點。唱完我跟大家說:「看起來我們互相越來越接近了。」
離港的早上,因為要寫專欄,所以提前返回深圳。就要開車前的一個小時,綠妖帶我去了女人街,去搶購牛仔褲。一排一排的圓形衣服架,我們在其中鑽來鑽去,像到了衣服的原始大森林。由於時間緊,綠妖說:「你就摸吧,覺得哪個手感好,再拽出來給我看。」結果,我們早飯都沒來得及吃,抱著一堆衣服爬上了返鄉的車。我自己還嘟囔著:「這日子過得哪像最具人文精神的民謠歌手?」
夢憶三峽
「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淚沾裳」,從書里聽來的三峽是蕭瑟悲涼的。1997年,我從洞庭湖上船,第一次去三峽。船過葛洲垻,在大閘門裡等放行,許多船擠在一起,空氣里充滿柴油的味道,江面上漂著快餐盒,覺得更像在我兒時瀋陽鐵西區的大車間裡。那時好多古城還沒有降至水下,我從瞿塘峽口——奉節下了船,爬了很多級台階,進入縣城。平緩的石板路縱橫交錯,一路上,聽著兩邊人家傳出來「吵架」一樣的四川話。拐進一家小飯店,吃了一盤五塊錢的炒臘肉,就著當地的高粱酒,由衷地讚嘆「蜀中美食,天下第一」。吃完後,去了永安宮,這曾是劉備託孤之地,裡面遊客寥寥,有一個女導遊熱心地想為我作講解,我怕收錢,一再推辭,人家看出了我的心思,說,不要錢,免費講。她講得非常好,上來就是「君才十倍於曹丕……」能大段大段地背誦《三國志》、《三國演義》中的段子,我感覺這哪是個導遊,明明是個歷史系教授。她還帶我去了亂石叢中的八卦陣,把我領進去,結果我自己摸著摸著就出來了。她由衷地誇獎我:「你看,閉著眼睛更容易出來。」她說,再過些年,奉節就要到水底下去了,永安宮就成了水晶宮。我感傷地想,她精彩的導遊詞也將成為絕響。
2007年,我在巡演的路上,第二次去三峽。此時三峽水庫已初步竣工,聽不到「兩岸猿聲啼不住」,那些古猿早已進化成賈樟柯的「三峽好人」了。老奉節沉入水底,新的奉節,一排排整齊的樓房,活脫脫就是北京的天通苑。馬路那個寬啊,車那個多啊。在一個菜市場,看見牆上有大幅的廣告:某某,精通語文,代寫訴狀。
永安宮不在了,只能去白帝城。白帝城孤懸江上,有人向我介紹,過幾年,水將繼續上漲,淹到哪兒哪兒。我想,那時的白帝城將不再險峻。劉備和諸葛亮,以後只能在水底重演託孤戲了。或許他們會變成兩尾魚,在如平湖的三峽庫區游來游去。隨著中華鱘的滅絕,它們將是一種新興的魚類,就像古蜀國的望帝變成了杜鵑,他們君臣變成的魚應該叫滄桑。
似曾相識的什麼州
「黃河的水流啊流,流過了家流過了蘭州。」一路唱著《黃河謠》,坐著火車,來到蘭州。朋友開車接站,直接拉到「中國蘭州拉麵館」,一口下去,辣了一個跟頭,以為到了成都。原來蘭州拉麵已經升級改良,滿碗紅油辣子。碗中無肉,牛肉要另買。然後,朋友很抱歉地向我們解釋,蘭州正在修地鐵,最近比較堵。我們都麻木了,幾乎到哪個城市,接站的朋友都會這麼說。到街上,路兩邊的人行道正在翻修,朋友又很抱歉地解釋,下個月要搞馬拉松比賽。又是一個似曾相識,我心裡想,這有啥稀罕,哪兒都有。
這次到蘭州是參加「高墩營藝術節」,高墩營是蘭州郊區的一個村子。很多大學都搬到了村子附近(大學農村化,這也似曾相識),所以來看演出的是兩個涇渭分明的群體。擠在台前的是青春蕩漾又文藝十足的大學生;當地村民戴著草帽,坐在牆根的一溜樹蔭下,遠遠地圍觀。
據說第一屆藝術節,台上搞的是搖滾樂。演出還沒有結束,鄉親們就受不了了,要求迅速停止,說農民曬了一天曬壞了,要回家睡覺了。所以2011年主辦方調整了方案,組織了一台民謠演出。我坐在台側的一個小馬紮上,準備演出。學生們圍了上來,很多不經我允許就開始拍照,感覺自己像個逃出動物園的猴子。一個很文藝的姑娘,向我推薦她的男朋友,聲稱他很有思想,是個翻版韓寒。過了一會兒,她男朋友坐到我旁邊,一個很靦腆、很帥的哈薩克族「韓寒」。談心得知,他和他的小女友都是被父母篡改了報考志願而被「發配」到大西北的。本來一個愛音樂,一個愛電影,結果一個被迫學管理,一個被迫學金融。
上台演出時,我照例唱了《買房子》,隨口說「蘭州的房子應該很便宜」,結果引起一片抗議聲浪。原來蘭州的收入和房價的落差在全國是數得著的。一般的蘭州白領月收入只有三四千元,房價已經一萬多元了。
第二天,朋友在黃河邊請喝「三炮台」,呼吸一口空氣,甜中帶酸,有兒時鐵西區的味道。蘭州在黃河的上游建了眾多的工廠,且南北都有山阻隔,污染無法疏散,所以黃河裡的魚當地人都不敢吃。大家喝著茶,聽著黃河水聲,聊的卻是下游有專門撈屍體的行業。
朋友最後送我們去機場,路過西北師大,還是那似曾相識的感嘆:「過去這裡兩側全是遮天蔽日的大樹,還有很多果園,晚上可以去裡面偷果子、看星星、談戀愛。現在兩側都成了開發區。郊區荒山上還有一座死城,是原來的鋁廠,後來倒閉,人都走光了。裡面商店、影院鱗次櫛比,但就是沒有一個人。」我想起了內蒙古的鄂爾多斯。城市都長得越來越像,蘭州你可以叫它廣州,也可以叫它撫州,還可以叫它鄭州。
耳聞阿維尼翁藝術節之一
2011年7月3日,乘飛機從阿姆斯特丹轉機到馬賽,再坐汽車到法國南部小城阿維尼翁。在阿姆斯特丹機場候機時,所有同行的中國夥伴都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機、電腦上網,這時技術人才就顯示出優勢,挨個輔導大家怎麼上網。而周圍的老外都在安靜地休息。登上去馬賽的飛機後,大家又找到了新的興奮點,一個臉蛋長得像紅蘋果的法國男娃娃,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爸爸只好帶他在機艙里散步,路過一位中國姑娘身邊,還主動跟姑娘握手,隨即把手甩開。整個航程,大家都在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魅力勝似微博。經過十四個小時的旅程,終於到達阿維尼翁。此時正是小城的黃昏,西邊紅霞如海。
阿維尼翁藝術節每年一次,其餘日子它是人跡罕至的荒城。我們到的時候,藝術節還沒開始,到處都是海報,連垃圾箱、郵筒、路燈上都貼滿了。滿街的演員、歌手,比當地的居民還要多。我們的演出在一個教會學校的階梯劇場,這個場地屬於中國藝術家,將要上演的劇目有辛欣導演的《生於七月》、黃盈的《黃粱一夢》、王翀的《哈姆雷特機器》、孟京輝的《三個橘子的愛情》、豐江舟的《假象》,還有我和小河參演的《如果,世界瞎了》,由邵澤輝導演。
這幾天還處於排練階段,正式演出要到7月8日才開始。我們的現場只能坐一百人,要是在國內,這個陣容拿出個零頭也能票房爆滿。可到了這兒,人人都是藝術家,每個人都希望更多人來看自己,所以對未來的票房還是有點不踏實。
阿維尼翁是一個曾有多位教皇居住過的城市,所以以教堂聞名世界。我和綠妖第二天就去了宏偉的教皇宮。一進去,見到很多中世紀的塑像。向上依次又遊覽了教皇的禮拜堂、臥室、書房、小金庫。據說有一位教皇登基加冕,請客吃飯,一頓吃了三百頭牛、四百多頭羊、七千多隻小雞、三萬多個雞蛋、九萬多個麵包。這也讓我感到似曾相識。我國人在大吃大喝方面,也不遜於彼。
走出教堂,正有一兩位民間藝人在廣場賣唱。一個小伙子,用一把古典吉他彈著皇后樂隊的《波西米亞狂想曲》,他們不是來參加藝術節的,而是隨著流浪的步伐走到這兒的。他們在戶外,而我們在室內,他們比我們更陽光、更放鬆。
耳聞阿維尼翁藝術節之二
演出已經幾天了,我們也進入看演出階段。大家抱著一大厚本法語演出目錄,猜測著選擇場次。這時瑋瑋在街上看到一個姑娘用一個自製的手風琴邊拉邊唱,正唱著,忽然把手風琴放在地上,她一連六個後空翻,從街上消失了,手風琴還繼續奏著音樂。正當人們錯愕間,她又從另一個街口一個跟斗雲翻了回來。結果當然是她的宣傳單被一搶而空。
第二天,瑋瑋帶著我們去看她的演出,起了個大早,拐了好多小巷,到了一個小劇場門口。票並不貴,用工作證買,六歐元一人。進去一看,傻了,滿屋坐著的觀眾多數是小孩,還有一部分是家長。我們才恍然大悟:這是一部兒童劇。
開場後,只見一個演員從觀眾門驚恐地撞進來,這是一個長得像精靈一樣的姑娘,她的語言主要組成部分就是「blblblb」,孩子們似乎能聽懂。舞台上有好多莫名其妙的東西,她隨手抓過來,一會兒當電話打,一會兒當棒棒糖吃,最後發現都是樂器。她身後有一幅世界地圖,演奏完樂器,就貼一個標誌到產生這個音樂的國家位置。先是日本,然後是印度。唱印度音樂時,她邊唱邊跳,眼神嫵媚,活脫脫一個寶萊塢舞女。接著是非洲的音樂,在音樂中,她搖晃著身軀,雙手在胸前一比,仿佛驚訝地發現自己長出了非洲女人的大胸,然後是屁股。在座的小孩們看得開心,哈哈地笑。到了義大利,她就模仿德高望重的教皇,走向一台鋼琴,忽然搖身一變,成了義大利的郎朗。比畫了無數套路,接著彈了一個音,然後被自己陶醉得如痴如狂。觀眾大笑。
下面她拿出口琴吹了一段《蘇珊娜》,一聽就知道這是到了美國。她憋著嗓子來了段政治講演,接著是說唱,混雜著小甜甜式的搔首弄姿。每種音樂都惟妙惟肖,即使我一點英語也聽不懂,也能感受到整個戲劇的幽默、輕盈。
最後,她終於打開包,收東西,準備收場。她先把小的樂器裝起來,接著,試圖把一台YAMAHA電子琴也裝到包里。裝不進去,就彈了一段旋律,把飄散在空中的音符,抓了一把塞到包里。她戀戀不捨地站在門口,若有所失地告別,然後跟來的時候一樣,突然撞出門去,不見了。正在觀眾以為演出要結束了時,她又從另一個門衝進來,上場謝幕。看完我們都驚嘆:這是法國的兒童劇啊。法國孩子的智商可真高啊。
每晚十二點,教皇宮八千人的大劇場座無虛席。本來不相信,看話劇怎麼像看足球賽一樣,但今天看到劇場這麼多小孩子,答案自解。
這裡黎明靜悄悄
凌晨四點半,我喝過豆漿、趕過飛機、上過微博,卻從來沒有看過演出。在阿維尼翁教皇宮的萬人露天劇場,將上演一場無伴奏合唱現代舞,光這麼一介紹就夠吸引人了,演出只有三天,大家飯桌上談的都是這個話題,看過的都交口稱讚,沒看過的都在到處找票。等我們注意到這場戲的時候,票早已賣完,第二天就是最後一場。我們的階級弟兄小河捨命讓給我們一場票,我和綠妖就像抽到生死牌一樣,彼此推讓:「你去吧。」「不,你去對中國更有益。」後來小河建議綠妖作為我的助理,以我不能單獨行動的人道主義理由來打動檢票者。那好吧,我們抱著「闖關東」的決心,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踏上了去教皇宮的路。
教堂前的大廣場上,人山人海。等票的隊伍排了一百多人,我們擠進檢票處,綠妖結結巴巴地說明我們的情況,但還是沒辦法,因為要對號入座。正當我們要再次抽生死牌的時候,民謠界的「活雷鋒」張瑋瑋挺身而出,把他僅有的一張票也轉給了我們。我頓時覺得壓力太大了,咬牙切齒地提醒自己:千萬不能睡著啊。
教皇宮內的萬人大劇場,壯觀猶如古羅馬角斗場。舞台上方的鏤空雕花大窗戶有幾層樓高,進場後,只有這扇窗透出微光。演出開始後,燈光熄滅,觀眾僅憑微弱的天光凝視舞台。我想這個時候,大家跟我在一條起跑線上。音樂響起,沒有樂器和話筒,只是人聲清唱,依靠教堂自身的回聲。合唱里有星群閃爍,圍著教堂的金頂,我感覺自己坐在中世紀的黑暗中,舞台上眾多藝術家在跳舞,我聽到他們從左到右滑動的舞步,像小時候自己在冬天結冰的路上打跐溜滑,又像是無風的海上細碎的波浪。有的時候,很多舞者會從地道下去,留下一個姑娘在舞台上獨唱,四千人座無虛席的大劇場鴉雀無聲,裊裊女聲仿佛是從夢裡飄向遠方的煙霧。
突然,在教堂的高處,有一聲鳥叫。接著是兩聲、三聲,預告著黎明將至。教堂外的風吹過來,讓你恍惚間會走神。
最後快結束的時候,遠處教堂的鐘聲響了起來,時間掐得很準,太陽也即將升起。可是關於鐘聲和太陽,那是看過上場演出的張瑋瑋的描述,而這個早上,阿維尼翁陰天,沒有鐘聲和朝霞。這可能就是大自然舞台的莫測之處,太陽並不總會照常升起。演出結束,我們還是在中世紀的黑暗中。大家起立,熱烈鼓掌。那是另一種山呼海嘯。離開現場,天開始下雨,阿維尼翁夏日的清晨,仿佛是中國北方的深秋。我們看了一場好戲,我們曾經和幾千人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黎明的到來。
後記:正當那個割肉讓票的張瑋瑋在大劇場門外寂寞徘徊的時候,突然來了個退票的姑娘,瑋瑋趕快買下,一看還是第二排超豪華座位。「雷鋒」幫了人,善有善報,最終娶上了一個好媳婦兒。
阿維尼翁的一天
清晨像深秋,日光稀薄,空氣寒涼,你會準時地被小城教堂的鐘聲叫醒。鐘聲此起彼伏,提醒人們該祈禱了。而我起床,開始熬粥,買的是法國大米,粥總是不容易熬到中國式的黏稠,怎么喝怎麼像一種飲料。同行的朋友們帶來的老乾媽、榨菜,都已被搶光,甚至很思念雞精、味精的味道。
上午,出門看演出。到處都是教堂,到處都是劇場。演出的目錄一水兒法語,所以要蒙著看,有「music」的注釋,就有可能是音樂劇。前一陣看一個現場,一進去,滿屋都是小孩,等坐下來才發現,這是一個兒童劇。但即使是兒童劇,我們也看得津津有味,因為語言的隔膜會激發你很多屬於自己的想像。
下午要到城裡宣傳我們中國團的演出了。每天有幾千個戲劇上演,你要是不宣傳,根本沒人來看。宣傳方式五花八門,有一路敲著鐵皮鼓、唱著歌遊街的;有抱著吉他,坐在路邊淺吟低唱的;還有幾個人一邊走,一邊喊口號的。而且要穿奇裝異服才能吸引別人的眼球。比方說戴著牛頭掛上馬面,手拿鐮刀扮成死神。當然,打扮成小丑最受歡迎,邊唱邊跳呼嘯而過。中國的宣傳比較斯文,頂多每個人提一盞燈籠,或者放個風箏,上面寫著「China kisses」。而且我們這種食草動物,氣勢也比較弱,不如那些從小吃真牛肉喝真牛奶的老外臉皮厚嗓門大。
到了傍晚,有自己的私人時間了,可以去逛逛教堂。我們去了阿維尼翁最盛大的「教皇城堡」,裡面有一個萬人露天大劇場,就像古羅馬人看戲般壯觀。教堂的長窗,有幾層樓高。彩色的玻璃,在夕陽中仿佛巨大的琉璃。教堂的屋頂上站著一個金光燦燦的聖徒,那是全城的制高點,離很遠就能看見。藍天下的金人仿佛臨空御風,它也是我們迷路時的航標。
我和小河作為搭檔,這次來到阿維尼翁藝術節,演出主題叫「如果,世界瞎了」,時間是每天晚上九點。觀眾寥寥,甚至有一天只有兩個人買票。不能跟國內比呀,主要還是溝通的障礙。我們每天都即興,天天不同。在同一個院子,旁邊有個馬戲團,場場爆滿,是那種翻著跟頭,甩著長鞭,大呼小叫的。還有一個弗拉門戈的演出,姑娘在上面悲情地講著故事,男子迅捷如飛地彈著弗拉門戈的節奏,跺起腳來那是地動山搖,就像一個巨大的拖拉機開到你的面前。看完演出,大家總會好奇地去摸摸地板,看看有沒有被他們跺個窟窿。
我們雖然觀眾少,但我們自得其樂。我們相信自己的音樂水準,很多法國老外寧願花十歐元買一件從動物園批來的中國唐裝,上面畫條龍,他們覺得很酷。而我萬里迢迢地從國內背來的《中國孩子》,他們卻猶猶豫豫地不敢「染指」。
演出結束,回到住處,大大小小的酒局就開始了。我們參加演出的一共有六十多人,六個劇組,三五成群,兩個一夥,有坐在院子裡的,有坐在陽台上的,主要是聊當日的演出。法國的酒好,且便宜,一瓶紅酒大概也就兩三歐元,很好的黑啤零點幾歐元。我們找到了一種十二度的手工自釀啤酒,殺傷力等同於一瓶紹興加飯酒,且口感清冽,有濃郁的麥子香。在國內我總嘲笑上海男人一瓶啤酒就一醉方休,感覺自己好像酒量很大,等我喝到了這種啤酒,感覺自己真是一瓶就可以醉倒了,兩瓶就斷片兒,然後在眩暈中憧憬著明天能夠看到一場好演出,多來幾個觀眾,多賣兩張唱片。
日復一日的法國悶生活
我們在阿維尼翁的生活已經接近尾聲,每天生活的節奏都很相似:聽到城裡的鐘聲,起床;吃完早餐就坐在台階上聊天,或者去看演出;晚上就準備自己的演出。由於每天晚上都必須演,所以不能離開這裡去其他城市做一個短途旅行。日子久了,再甜蜜再浪漫的無限制的重複也會讓人心生倦怠。於是我們白天去城裡逛的欲望越來越小。我躺在床上,看《包法利夫人》,那是當年熱愛世界名著的時代看過的,現在在法國的南方小城重新讀,閱讀感受完全不同。愛瑪那種在黃昏的花園裡感覺到的鬱悶,生活沒有衝突,沒有波折,幸福得讓人乏味。還有最後夏爾在春天的陽光里,忽然覺得春情萌發,然後就倦怠地死去。感覺來法國,能重新閱讀《包法利夫人》並從中得到新的感受,也是巨大的收穫。
我發現中國人最愛上網。我們住處的網絡流量可能已經被用光,房間已經不能上網,只有樓下兩條公共網線,每天抱著電腦、排著隊的人絡繹不絕。演出劇場外面,有一段樓梯走廊有Wi-Fi信號,每天這裡都像網吧一樣,各種上網本、手機雲集。加上現在國內出了動車追尾事故,人們的話題從對先鋒戲劇的探討,轉向對國內公共安全事件的焦慮不安。強大的中國現實,尖銳得可以突破萬水千山,讓我們感覺自己早晚要回國,要坐動車,坐地鐵,那才是屬於我們的真正的生活。2011年7月26日,聞言說上海下雪了,大家一陣驚悚。有人戲稱是祥瑞,瑞雪兆豐年。旁邊有個憂鬱的小伙子說:「我問問家裡。」因為他家就是上海的。
看我和小河的觀眾,多是來自法國、義大利的中國留學生。他們在國內的老師或同學曾向他們推薦過我們的音樂。8月2日,我和張瑋瑋、郭龍將在巴黎舉辦一個民謠專場,據說來看演出的幾乎全是中國人,可以放開了說成語典故,抖包袱,評論時事。8月5日,我們將飛回北京,本來行程是從北京坐動車回紹興,但最近心裡陰影重重,不知何去何從。
為什麼一個小城要那麼多的教堂
為什麼一個小城要那麼多的教堂?清晨你會被此起彼伏的晨禱的鐘聲喚醒,儘管夢裡的中國影像依稀。在紹興你是被隔壁老兩口的紅歌喚醒的,在北京是烏鴉和喜鵲,在廣州沒有聲音叫醒你,因為那個城市比你醒得還晚。
一個小城要那麼多的教堂幹什麼呢?是用來提醒人們太陽升起來了,該出門了,或者太陽在落山了,該休息了。在阿維尼翁,超市早早地關門,人們不願意為多賺錢加班加點,即使星期天遊客如雲,街道旁的店鋪依然不識時務地關門上鎖。只有教堂的鐘聲日復一日地在上空敲響,到了戲劇節,它們很知趣地化身為劇場。你可以不信上帝,但你不能拒絕美,劇中人在東奔西走中哭笑怒罵,上帝在牆上看著這一切,很寬容。教堂里有彩繪的長窗,有精美的壁畫,天使們吹著喇叭彈著豎琴,在神龕里表演,人神各演各的,互不干擾。
我們曾經見過兩個聲音藝術家,在教堂里表演實驗噪聲。利用共振原理,啟動了教堂頂端的大管風琴,那種無人操作的巨大的轟鳴,就像千萬個火車頭鳴響著向你衝過來。我們也會經常看到,在教皇宮廣場上,各國的街頭藝術家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圈好場地自由表演。我和小河還計劃著去那兒唱「嗡嘛尼唄美吽」觀音菩薩心咒,大家戲言:「那教堂的尖頂會放出一道神光,把你倆照得現出原形。」
戲劇節結束了,呼啦啦人都走光了,小城空寂無人。你會想,那麼多教堂,幾乎可以對口到每戶一個。也許它就是想空在那兒,即使沒人祈禱,沒人演戲,也留在那兒一個巨大的空間,讓鳥兒鳴叫時有回聲,鴿子咕咕叫時有共鳴。
我們乘高鐵離開這個比北京天通苑還小的城市,車站很小,沒有我們大包小包安檢、排隊檢票的大場面,剛剛緊走幾步,就到了站台,火車已經靜靜地等在旁邊。車門口也沒有檢票員。我們忐忑地猜想,如果恐怖分子來了,可怎麼防範?但這個擔心是多餘的,街上沒有城管,警察很少,也沒天下大亂。還是那麼多教堂,在默默中發揮著不為人知的作用。高鐵中人很少,車廂很安靜。偶爾也會臨時停車,也會讓我們驚恐地想到溫州車難。也許這一輩子,每次臨時停車,都會想到隧道、高架橋,以及工體幾萬名球迷舉手向天自發的默哀,還有我們度過的這些日子。坐在法國南部的小城的劇場台階上,捧著筆記本上微博,搜索國內高鐵的所有新聞,憤怒地發帖、聲討、追問,感覺中國無處不在。
途窮幕落阿維尼翁
法國南部小城阿維尼翁戲劇藝術節已經結束,在這個藝術節上,我刷新了自己連續演出天數的新紀錄,每天一演,共二十二場。最後一場生意慘澹,只有一個法國老太太,看完演出非常高興,要買唱片,但沒有現金,要去提款或者開支票,搞得我們是又高興又無奈。同行的別的劇團想發洋財,從國內批了桃花扇、繡花鞋、海魂衫,結果紛紛砸在自己手裡。外國人買東西是很謹慎的,真正購買力強大的是中國人。由於我們總是去旁邊的超市掃貨,他們特別為中國人進了「走自己的路」牌方便麵,就差賣速凍餃子、油條、煎餅了。
阿維尼翁這個小城除了教堂就是劇場,曲終人散後,一片空寂,滿街的海報隨風招搖,如落葉滿秋山。
最後的日子,人們都開始想念起榨菜、辣醬,甚至地溝油。在國外生活再好,也是無根的生活。很多人集中在劇場的Wi-Fi信號區域裡,大家都在關注國內的動車追尾事件,法國的浪漫、藍天碧海擋不住中國的尖銳現實。我們在遇難者的頭七夜晚,演出前搞了一個小小的默哀儀式。所有的中國人、法國人一起起立,氣氛非常肅穆。那天恰巧也是我們演出觀眾最多的一天。
8月1日,我們坐上了法國高鐵,從阿維尼翁開往巴黎。車廂門口沒有檢票員,火車是雙層,每節車廂都有專用的行李架,坐到自己座位後發現頭上、身後都有隱藏空間,可放行李。
車廂中特別安靜,乍一上去,以為就我們三四個中國人。沒有列車員走來走去推銷東西,也沒有伴著肯尼基抒情喇叭「一路平安」的廣播。我們捏著花八十歐元買來的昂貴車票,心想是不是不查票。後來陸續上來了一些人,但整體上還是很安靜,大家都在悄聲低語,只有快到某站時,才有一個簡短的法語預報。
車速很快,據朋友們目測,時速在二百五十公里左右。一路上,車窗外,路過一排排向日葵田、薰衣草田,綠妖剛驚叫著舉起相機,景色就一閃而過了。
到巴黎時是下午四點,我們被接到一個朋友住的保姆房。首先電梯就非常驚悚,先拉開一個鐵門,再推開一個鐵壓縮門,推門時朋友不住叮囑:「千萬別夾住手。」我們像困獸被關在裡面,「咣當」一下,電梯開始上行,等到快停時,又是「咣當」一下。等我們猶猶豫豫地把手伸向鐵柵欄,想把它拉開時,電梯又「咣當」一聲自己下去了。
保姆房是富人買房時附贈的閣樓,供傭人居住。出去的門都是自己專用的,窄小的樓道,老舊的電梯,據說很多偉大的詩人,如里爾克,當年混巴黎的時候就住這種房子。
有朋友在羅浮宮工作,說去羅浮宮參觀的中國人越來越多了,不像是看畫,倒像是在集市上搶購降價大白菜。《蒙娜麗莎》的畫前,每天都擠滿了人,閃光燈肆無忌憚。我們想去更安靜的美術館,如奧賽,那裡是印象派畫家的主場。我還想去看一看拉雪茲公墓,也許會邂逅到我曾經非常喜歡的詩人,如蘭波或馬拉美,還有那個瘋狂的大門樂隊的主唱——吉姆·莫里森,全世界的嬉皮士、壞青年都雲集在他墓前,抽菸喝酒。他在死亡中也醉得從來沒有醒來過。
死之靜美
巴黎拉雪茲公墓鼎鼎大名,那裡有大門樂隊主唱吉姆·莫里森的墓,還有王爾德的,據說他的墓碑上印滿了喜歡他的女子的吻痕。本來要去的,但後來陰差陽錯,去了蒙巴納斯公墓,因為這裡有我最喜歡的詩人波德萊爾。十八歲時,我買過《惡之花》,主要是沖詩集的名字去的。後來在大學、在漂泊的路上,不斷遭遇他的詩,他的詩屬於那種一輩子都在滋養你的陰鬱華美的好文字。
蒙巴納斯公墓,人氣最高的當然不是波德萊爾,而是薩特和波伏瓦。他們合葬的墓在正門附近,非常好找。前面有許多人合影留念。我心裡納悶:這一對兒一輩子都堅信「他人即地獄」的哲學家,死後怎麼會合葬在一起?
繼續向公墓的深處尋找波德萊爾。午後的天空飄著小雨,細小的花瓣把路面染成黃色,真是一個逛墓園的好天氣。死亡在這裡是一個微笑的建築師或者是畫家或者是園丁,墳墓更像是藝術品,有的是一間樸素的房子,開著門,好像主人出去辦事,馬上就回來。有的墓前是很抽象的現代派雕塑,一個銅像仰望幽冥,如等候,如思念,衣服上生滿了青苔。還有一個墓前豎著一隻花花綠綠、瓷做的大狸貓,墓碑上寫著:這裡睡著我們年輕的大朋友。我們為這裡埋的是一個小孩還是一隻大貓爭論了很久。
波德萊爾的墓,低調地隱藏在墓群深處。墓碑上壓著好多彩色的小紙條,有一張寫著:你是一個偉大的粉紅色的詩人。旁邊還有一個空酒瓶子,好像有人在這裡陪他默默地喝過酒。我們仔細地看了墓碑,他是和幾位親戚合葬,這個一生謳歌死亡、墳墓的詩人,生前那樣桀驁,死後還挺隨和。
我們按照目錄,還想去拜訪一下聖桑、貝克特,可墓碑如森林,1768年,1867年,1976年,時間凝固成迷宮,怎麼也找不到。最後找到了杜拉斯,她的墓前全是鮮花。我是通過王小波認識杜拉斯的,看到她的小說里寫到東北的撫順,特別驚訝。我的家離那兒很近。那裡是個最不浪漫的煤礦城市。一想到杜拉斯《情人》中的男主人公操著一口接近趙本山的撫順話泡妞,就讓我忍俊不禁。
法蘭西是個優雅的民族,死亡也如此讓人賞心悅目,《人權宣言》是活人的,也屬於死者,雖然他們已永遠沉默。
新疆西遊記
新疆的太陽熾烈熾烈的,就像一個蒙古漢子坦蕩蕩地坐在雲端喝烈酒。可一旦你躲進樹蔭或者門洞裡,立刻是涼風颯颯,仿佛置身於深秋。
新疆是我一直嚮往但又從未去過的地方。2011年8月13日,我和歌手吳吞要在烏魯木齊做一個民謠專場。臨近演出的最後一天,我們終於買了昂貴的飛機票,飛往烏魯木齊。
演出時間很低調地定在下午四點,現場的火熱大大出乎我們的意料。買票的隊伍從二樓沿著樓梯排到了街邊。我覺得音樂應該是那種可以消除人與人之間恐懼的最好的鑰匙。
吳吞本身就是新疆人,他們過去組建的舌頭樂隊曾經是中國最好的搖滾樂隊,舌頭樂隊是新疆人心目中的搖滾英雄,這次衣錦還鄉意義非凡。吳吞現場唱了很多關於這片土地的歌:「翻山越嶺,騎馬過河,肩上的獵鷹,不論飛到哪裡,總聽到母親的呼喚……」台下的人們聽到這些歌都由衷地感覺到親切。
我唱了《中國孩子》,雖然不能親身去克拉瑪依唱這首歌,但這裡已經離那個令人傷心的火災現場很近了。但音樂就是讓人心裡平和、讓人彼此相愛的藝術,演出自始至終都很溫馨,有笑聲,也有悄悄的眼淚。
第二天,我們搭朋友的車一直向西,目的地是中哈邊境的溫泉縣,那裡有旅行者樂隊的吳俊德和張智等著與我們會合,曬太陽、喝酒、吃哈密瓜。一路向西六百公里,左面是天山,右面是大戈壁。開到半夜,才到達溫泉縣城。下車後空氣新鮮得嗆得我們差點暈過去。這個地方屬於蒙古族自治州,腳一落地,直接就上了酒桌,大家圍成一圈,席地而坐,瘋狂地一輪輪勸酒。
由於我們中間有吳俊德——漢族的冬不拉高手,兩個哈薩克族朋友慕名而來,酒過三巡,老吳彈起了冬不拉,哈薩克族朋友心中的熱情就被點燃了。然後大家一起唱了很多古老的哈薩克族民歌,一個漢族歌手能把這些歌曲唱得如此深情,讓他們非常激動。旁邊作陪的鄉長,是我們中間級別最高的領導,他不無感慨地評價說:「什麼是民族團結?這就是民族團結。」
第二天酒醒上街,見到了真正的邊塞小城的風貌。乾乾淨淨的街道,四周環山,有的山頂還覆蓋著積雪。街上的人很少,街道兩邊的房子色彩鮮艷,不時會有一些皮膚白皙、深目高鼻的哈薩克族美女一閃而過。我們在街邊買熱苞米,賣苞米的維吾爾族大姐怕我們一個塑膠袋會漏掉,一再要求再給我們多套幾個袋子,熱情得讓我們手足無措。
其實新疆是一個最適合人唱歌、跳舞、喝酒的樂園。只要你冬不拉彈得好,只要你喝酒喝得豪爽,只要你馬騎得帥,總會有姑娘對你心生愛慕。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們坐在一個蒙古包前,眼前是一片大草原,夕陽快下山了。我們剛吃了哈密瓜,喝了奶茶,躺在草地上,等著太陽下山月亮升起。這將又是一個徹夜狂歡的大酒局,有冬不拉,有吉他,還有手鼓、飯碗、酒桶,當你喝醉了的時候,舉手投足都是舞蹈,鍋碗瓢盆都是樂器,每一聲喊叫都是歌。
台灣牛
台北的大街上,摩托車橫衝直撞,讓我感到似曾相識,好像在開封或者鐵嶺。街道名都是大陸的地名,整個就是大陸地圖的按比例放大版。從香港到這裡,感到台北更祖國化。中學畢業考試時我的地理滿分,到這兒總算用得上了。我們住在「浙江」內,周圍都是麗水、永康、金華,當然還有紹興路,在一個便利店中,我還買到了黃酒。
花台幣,讓人心哆嗦,動不動就幾十、幾百台幣的,必須除以四換算成人民幣,再想花掉的錢在北京能吃幾碗麵條,然後才能確定自己是否大手大腳了。永康路,是一條很小資的文藝集散地,同行者解釋就是鑼鼓巷。小咖啡館、小酒店、小書店,一家家的,小鼻子小眼,很精緻,但就是不愛開門,經常貼出布告「店主人出門了,休息一個月」,或者「中午午睡呢,暫不營業」,一看就是不缺錢,開著玩兒的。
終於闖進一個書店,書架上的世界名著——日本《雪鄉》、英國《咆哮山莊》、哥倫比亞《一百年的孤寂》,需要想想才能反應過來是哪本書。朱天文、朱天心和她們父母的書排在一個大書架上,整個一個文學全家福。說曹操諸葛亮就到了,晚上,到一個台北名人出沒的大排檔喝酒,一個朋友過來打招呼,他桌上,正坐著朱天心和她丈夫唐諾。甚至回頭遇到胡蘭成,你也不會太意外。
我的台灣版的《春天責備》在台灣書店上架了,擺在旁邊的正是胡蘭成老兄的書,我曾寫文惡評他「花拳繡腿」,這回好了,竟然做了鄰居,還不得每天都怒目相向呀?
這次來台,是參加大大樹舉辦的流浪之歌音樂節,10月1日下午在中山紀念堂「光復廳」,時間地點極為悖論,夾縫中求生存並且歌唱,還要精彩甚至震撼,我會這樣激勵自己的。9月27日,先做了一個講座,題目是「兩岸民謠的前世今生」,來的聽眾不多,但全是乾貨,五個樂評人、三個演出策劃人、四個歌手等,好比一個廚子做好菜,端上來一看,吃飯的也都是廚師。
結束後,選了一家牛肉麵館,說有二十五年歷史了,牆上掛了很多獎狀、證書、名人題字,一嘗不好吃。別的桌子都空蕩蕩的沒一個人,發現自己忘了那個下館子原則:沒人勿入。看起來這是個普世價值,放之四海皆準的小真理。
腹脹出門,驀然回首,店門上赫然三個大字:「寶島牛。」
跟寒流賽跑
在合肥演出,頭一天還響晴白日的,第二天寒流就逼近了,下了一天的冷雨。舞台上的音箱都用雨布蒙著,唱歌的歌手凍得哆里哆嗦,唱腔近似劉德華。演出完畢,坐高鐵趕在寒流前,南下紹興。恰好,我們的房子租期已滿,我們要暫別紹興一陣了。房東大姐熱情地挽留,並囑咐明年再來。隔壁家老夫妻依舊紅歌嘹亮,後門外的小河裡,搖船的人在撿垃圾。陽光蒸騰著深秋的水汽,身心滋潤。
我們在此居住整一年,離我們家幾步路就是王羲之的老宅,故這片地方統稱書聖故里。旁邊的小山上有個塔,叫文筆塔,借它的靈氣,我這一年寫了好多專欄,綠妖的長篇小說也即將出版。還有一座題扇橋,據說書聖曾為一賣扇子的貧苦老婆婆無償題繪扇面,使得窮老太成了大富婆。對著題扇橋,就是我常去的金木酒店,他們家的黃酒很純正,兩元一碗。老闆木訥寡言,看我們回來,露出少有的笑容,問這麼長時間去哪兒了。我要了黃酒,多喝了幾碗,他用一口紹興話大聲告誡:「容易醉的,別馬馬虎虎。」
其實,我們只是小別,幾位朋友要在紹興建一個藝術創意園區,裡面有書店、音樂電影吧、瑜伽館、閱讀館。朋友們好意挽留,特別為我們騰出一套大房子,他們稱為「文化安居工程」,並且帶我們參觀了還未裝修的房間。我們進去一看,這紹興是離不開了,中間一個明亮的大客廳,南邊兩個臥室,客廳的窗外對著紹興的動物園,綠樹掩映,綠妖趴在窗戶上大喊,竟然看到了獅子。房子將免費給我們住,雖然有未知的、充滿魅力的遠方,但人家獅子還有草原呢,不也住得好好的。千山萬水地走來走去,也總要有一個放行李的地方吧。為了大房子、小獅子,我們將跟著春天再回江南。
而此刻,我們唱著歌越過秦嶺,飛過南嶺,把寒流甩在身後,蒼山下洱海旁,有我們臨時的窩。正美著呢,報應來了,北京某重要刊物要頒發給我一個年度詩歌大獎,必須到場領獎。大理的太陽還沒曬暖呢,又要迎著冬天北上。我最終跑不過寒流,人家是大自然,而我不過是熱愛名利的人。
剎車計劃
詩云:「曰歸曰歸,歲亦莫止。」隆冬將至,一年到頭,狗熊躲進樹洞裡,舔著自己的熊掌,人也開始回歸自己的內心,縮成一團,咂摸逝去的日子。
這一年,東跑西跑,過了數不清的飛機場、汽車站、火車站的安檢,滴滴答答地進入了一個城市,滴滴答答地又轉身離開;像上了發條一般演出,做夢還在舞台上,焦慮地怕自己在觀眾前睡著;領了一些獎盃,小丑一樣滑稽地走過紅地毯;接受採訪輕車熟路,一個問題對於我就是一個設定好的按鈕,輕輕一碰,答案如泉水般噴涌,一滿盆地送給記者。
「曰歸曰歸,歲亦莫止。」能停下來,需要莫大的勇氣和毅力。我先暫停了一些專欄,推掉了幾個演出,還有頒獎活動,不是有名了,不識抬舉了,實在是想停靠路邊,檢修一下。輪子圓滑了,方向盤木訥了,再疲勞駕駛要出車禍了。我住到了大理,這地方出門很不方便,需要下昆明或者上麗江,七轉八轉的。這種不方便,恰好捆住了我神行太保的腳板。
早起,呼吸蒼山的好空氣,練站樁,跳繩,熬蔬菜粥,煮雞蛋,最後泡上紅茶。上午,聽著小說練琴,不時要挪動椅子,跟著太陽轉,一直把太陽曬到西山。掌燈時分,步行到古城,偶遇兩三老友,喝上一杯木瓜酒,不是那種北京式的有今兒沒明兒的大酒局,酒意微醺之際,埋單散去。晚上,早早就困了,掙扎著利用無聊時間看看微博,想起在忙碌的演出夜生活中,此時還沒有開始調音。但蒼山下,夜寒如水,催人入被。一天單純得如小孩寫下的一個數字。
然而,這不是蛇盤龜息的道家養生,我在停頓中積蓄能量,要做《紅色推土機》*的第三代——《金色推土機》,已經得到了眾多民謠藝人的響應,大陸新加入了左小祖咒,台灣的羅思榮和野火樂集的一些歌手也會加入,加上拉薩盲童天籟般的聲音,這將是一張更豐滿的民謠公益合集。我還要重新梳理一年來的文字,完成一本天南海北的《2011年旅行雜記》。我從北京空運來了一些簡單的錄音設備,這次我要嘗試自己錄音,做一張極簡風格的個人吉他彈唱專輯。
保佑我暫時成為小孩子,專注地一筆一畫地寫下去,別長成個面目可憎疲於應酬的傻大人。
時間的標記
我的生日在十二月,是射手座。看了射手座的性格,主要喜歡亂跑,這倒挺像我的。作為歌手,要巡迴演出賣唱片,就得到處走,況且中國幅員遼闊,趕場子,一會兒南方一會兒北方的,很正常。
過生日和過春節,是我最低潮的時段,好比高速公路,遇到了加油站兼上廁所、吃午飯,所有人都要被趕下車,管你餓還是不餓。有生之年,生日沒搞過大排場的聚會,大多時候,別人也想不起來。有一年是在火車上過的,買了一小瓶二鍋頭、一包花生米,伴著車輪滾滾回憶往事。還有一次是在宜昌開往重慶的船上度過的,本來訂的是八個人的三等艙,突然想到過生日,於是找到服務員,咬了咬牙,花錢升級到了二等艙。房間安靜些,聽江浪清楚些。
最悲壯且崇高的,要數1999年的生日了。時逢千禧年將至,和現在差不多,人們充滿了狂歡的末日情結,又快到聖誕節了,北京滿街都是人。那時住在車道溝,沒朋友,屋子裡沒暖氣,想著這生日該咋過呢?既然利己無方,那就做點利人的事兒。於是頂著大北風,背著吉他,到東直門地鐵通道賣唱。本來今天過生日就不應該加班了,但這次賣唱屬於公益性演出,唱啊唱的全是那些心酸悲苦的歌。還遇到一個熱心的女青年跟我說,前幾天看到我在電視上。她說:「其實上電視有啥意思,就這麼賣唱挺好的。」掙了一些毛票,但警察管你公益不公益的,照樣把我給轟走了。
背了一兜子毛票,坐地鐵到了車公莊。尋找一個貧困助學基金會或者是希望工程之類的機構,進了溫暖的辦公室,才發現手都被凍麻了。哆里哆嗦地把毛票清到桌子上,宣布這是我捐的錢,請幫我數數。數來數去,才十七塊錢。我很驚訝今天的收成如此之差。工作人員誤會了,說:「沒騙你呀,要不我再數一遍。」
最後,基金會還給我發了一張捐款證明,一張大小像明信片一樣的厚紙殼。我將它揣在兜里,心想這就作為一個生日紀念吧。
其實後來回想,這更像一個行為藝術。在時間的溝坎上,作一個醒目的標記。這個標記很管用:十幾年了,回望眾多的生日,唯有它最閃亮。
2011喧譁與騷動
天天上網,那可真是個大漁網,把我撈到生活的海面,喧囂動盪,一會兒說相聲,一會兒當公知。到年底發現,逃不脫新浪微博的推薦廣告:隨時隨地分享身邊的新鮮事兒。
南北兩個村莊,一個人進不去,一個人不讓出,這些新鮮事,分享了半年。鐵路出軌、校車翻車,這些新鮮事,又分享了幾個月。大家對著一扇門,嬉笑怒罵,忽然發現那也許是一面牆,沒有生命,高傲地沉默著,然後大家就自己吵起來了。這門裡有沒有人,哪怕是看門老頭的一聲咳嗽,也算是恩賜。
2011年年初,我響應左小祖咒的號召開了微博,加上殭屍粉,現在有二十四萬多粉絲了,但是二十四萬螻蟻,搬不走一塊磚頭。一年到頭,演出很多,寫歌很少,講話很多,夯實的思考很少,喪失了詩意——那是安身立命的家,喪失了困惑迷惘懷疑的能力。這樣很危險,公共生活喧囂塵上,私人生活萎縮乾癟。
年根兒歲末,要坐在路邊想想,想不出啥,就放任自己做幾天老家的傻子,看火車呼嘯向前,一二三數飛馳過的車廂,鐵軌震動傳向遠方,日子何時安靜如枕木?
歲末一日
今天是2011年12月31日了,這次巡演堪堪結束。從12月23日大理飛昆明起,一周演了昆明、廣州、北京、深圳四場,南北腳不離地飛了五個地方。昨晚在深圳參加一個詩歌公益活動,演完詩人們還要把酒狂歡,我這個這麼愛酒的人都覺得力不從心,趕快回去直奔周公。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日間聽一西北詩人大言:「我要辦一個文學獎,獎金要跟茅盾文學獎看齊。」旁邊一小姑娘問:「十萬?」答:「不,要三十萬到五十萬,評委至少要賈平凹那個層次的,連搞兩年,我們那兒就是個文化大省了。」笑得我差一點失眠。
今天早上起床,退房,和朋友短暫地吃午飯,同時取貨。他幫我妹妹在香港買了緊俏的iPhone4S。據說北京因為買這東西都打翻天了,蘋果店前排起長隊,有人排隊一整夜才發現不是賣春運車票的。和朋友互道新年好,馬上驅車去機場,飛向下一個目的地麗江。飛機上,我拿出讀書機,讀了某教授悼念高華的文章。他剛在南京去世。猛然想起去年此時,我在南京參加跨年演出,那個寒冷的夜晚,史鐵生去世了。是否年真是一個關口,會把某些人留在過去的時光里?
路過昆明,飛機經停歇腳,陽光熾烈,已經很多天沒感受到真正的太陽了。背著行李走幾步,還真有點喘,畢竟海拔漸高。在機場裡,忙裡偷閒發了個微博,回想2011年,發出一副對子的上聯,叫「南北兩村莊,圍著出不來打著進不去,千秋未至榮辱已定」,求下聯。到麗江後一看,已經有九十八個轉發,很熱鬧。有對「上下五千年」的,有對「早晚都上班」的,有對「東西皆車禍」的。
麗江還是滿街都是滴滴答答的小甜歌。這次是來參加2012年1月1日的雪山音樂節的,聽說客棧老闆是本人音樂的愛好者,所以給贊助了一間寬敞舒適的大房間。今夜雖是跨年,但也不敢太囂張,明早七點就要爬起來調音。等下午演完出,就可以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徹底地休息幾天。按麗江的說法,就是:曬太陽、發呆,女友在側,艷遇的不敢。
命運中的上海
我常提起自己視覺中的最後印象是在上海動物園看大象吹口琴。可有時又覺得恍惚不對。大象如何能吹口琴?不合比例,技術難度太大了。但我的確是在上海失明的,這也是上天對我的照顧,讓我看了一眼那年代中國最絢麗的城市:霓虹燈、各種顏色的小轎車、夜航船上的奇幻的燈語。
我還平生第一次見到了活的外國人。記得媽媽帶我去看國際飯店,當時應該是上海最高的大樓了。我仰著脖子數樓層,一個外國姑娘走出大門,她仿佛一隻彩色斑斕的大鳥,好像還背著照相機,我毫不掩飾地盯著她看,跟看見大象吹口琴一樣。她注意到我(那時我還很小很可愛),就過來摸了摸我的小臉蛋。
上中學的時候,我第一次上台表演吉他彈奏,彈的是《上海灘》。那時,這個電視劇播放的時候,真是風靡一時,歌曲也好聽。我很迷戀許文強和馮程程說話的聲音,很酷很嗲,過去聽的都是中央電台廣播員鏗鏘有力的聲音。後來我姐姐結婚生的兒子,就叫啥文強。
我在東北上大學的時候,學校里幾乎沒有上海同學。聽說上海人很戀家,並且認為出了上海就算是鄉下。但也有個光彩照人的女孩,學外語的,是文學社社長。她的籍貫跟北京、上海都沾邊。所以,每次自我介紹,她會自豪地宣稱,「我是個來自北京的上海女孩」,只是這個介紹就讓整個東北都感到自卑了。
1995年,我作為流浪歌手,第二次去上海。我已有一年的北京馬路唱歌經驗了。來不及懷舊,去哪兒唱?當然選人最多的地方,南京路。
剛唱了一首,警察就來了,他語重心長地向我說明:「南京路是上海的窗口,你在這唱歌,就等於坐在我們上海的窗台上乞討。」然後他一轉眼,看到了我裝錢的大紙箱子,驚呼,「這麼大箱子,你太貪婪了。」
2002年,我升級為酒吧歌手,第三次去上海。
在浦東的一個歌廳里駐唱。深夜下班的時候,就開始了回家的漫漫路程。我住在虹橋,要從東方醫院乘隧三到火車站,再轉個什麼車到動物園,然後走上一段路回家。我住在一個小院子裡,房東是個資深的上海老太太。小院子裡種滿了花,她退休前在動物園當園丁。她經常為我的小屋子換上新鮮的玉蘭,說這花香對身體好。
她好像沒什麼親戚,我們常常坐在院子裡聊天,她說起年輕的時候,每天睡在水泥地上很苦。說起她去世的媽媽,還會激動得哭起來,自言自語地嘮叨著「我想我媽媽了」。
2007年,我帶著剛出版的《中國孩子》去上海,做專場演出。上海的孩子們太給面子了,那時,唱片剛出一個月,可大家熟悉得像聽老歌一樣,演出現場竟然成了台上台下的大合唱,結束時我開玩笑說,到了上海,才感覺到自己快成周杰倫了。
2009年,上海99圖書的編輯尹曉冬找到我,要出我的詩文集,當時也有一些別的出版社跟我談,可尹曉冬憑藉一個上海女子的精明和強悍,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還經常請我吃大餐,最終這本鄉下人的書還是著落在了上海。
還有韓寒的《獨唱團》,我在上面發了《綠皮火車》。搭上韓寒的順風車,我也出了點小名。很多陌生人見了我都會介紹:「老周,我是看《綠皮火車》認識你的,聽說你還會唱歌?」真是令人悲喜交加,我好像是個賣燒餅的,聽到人誇獎「您的油條太好吃了」一樣。
最後,再送給大家一個小料。話說我住在香山的時候,接到一上海姑娘的郵件,標題是:周雲蓬,我愛你。那時候,在山上,整天與荒墳古樹昏鴉為伴,對愛情就是兩個字:渴望。我趕快回信,邀請她來香山,共商「國是」。等到春暖花開之際,姑娘翩翩而至。先請她到山下最好的飯店吃飯,然後,邀請她漫步植物園。走啊走,姑娘只談人生、夢想,飯都快消化完了,剛談到哲學。我一想後面還有宗教呢,要正確引導一下輿論了,就暗示了幾句,沒反應。後來,我實在疲勞了,乾脆冒險吧,猶猶豫豫地想抱她一下,胳膊還在半空中,就聽姑娘大喊一聲:「你要幹什麼?」我就崩潰了,多少天的嚮往和那傻瓜胳膊瞬間成了稀里嘩啦的唐山大地震。
後來她來信告之:你誤會了我們之間純潔的感情。這時候,我想起來,上海那個樂隊頂樓的馬戲團的歌詞:你上海了我,還一笑而過。
那些租來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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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第一次租房子住,是在圓明園福海邊,一間朝北的小房子,比我的身體稍大些,能將就著放一張床,床頭有個小方桌,月租八十元。屋門前拴了一隻看家護院的大狼狗,由於人窮,狗對我的態度一直不夠親善,每次出門都要注意與狗嘴保持一定的距離,小心地貼著牆蹭出去。
那時,圓明園裡多數房東還是農業戶口,身上還保留些農民的淳樸。房東之間也是有競爭的,我們房東李大姐的宣傳口號是:住進來就成了一家人。李大姐認識片兒警,且在公園裡管船,可以免費劃。所以我們那個院子總是住得滿滿的。
全院子,算上我有兩個賣唱的、兩個畫畫的、一個寫作的,可謂兵種齊全。但誰都要聽大姐的,她就像解放初的女軍代表,恩威並施地管理著這群文藝「臭老九」。
大姐看我雙目失明生活困難,主動邀請我和他們家一起吃飯,他們吃啥我吃啥,每天多交兩塊錢。偶爾有北大的姑娘來找我們玩,請客也請不起,那就去福海,向大姐借一條船,買兩瓶啤酒,泛舟湖上,又節約又浪漫。那時候,我賣唱也能掙點錢了,每天到海淀圖書城唱,晚上回到家,大姐幫我數錢,用猴皮筋兒把毛票捆在一起,一元的另外一捆。她數錢的熱情非常高,見到錢堆里鳳毛麟角的十元,總會驚喜地大叫「小周,發財了」,弄得我晚上回來清點收入成了全院子的重大儀式,鄰居們歡樂地跑出來圍在大姐旁抻著脖子看。
大姐也是我們的保衛科長。當時大家最怕的是到昌平挖沙子,這意味著作為「三無」人員你被收容了。一次,下午全院子人正坐在台階上吃飯,突然大姐慌慌張張地進來,說片兒警來查暫住證,已經到前村了。大家趕快丟下碗筷,奪路鼠竄向後面的樹林。大姐說:「小周,快躲進房間,拉上窗簾,別出聲。」然後她把房門反鎖上。不到一分鐘,院子裡就靜悄悄的了。結果警察沒來,大姐於是宣布解除警報,呼喚大家回來繼續吃飯。
每逢春節,回不了家的人全上了大姐家的年夜飯桌。當然不能白吃,會唱的高歌兩首以祝酒興;寫作的寫春聯;畫畫的,畫點鳥兒魚兒什麼的吉祥物。記得有個畫家,一高興,還給大姐畫了一張巨大的美元,貼在牆上。
2
沿著去植物園的路,向上,見到一個賣蜂蜜的牌子,左拐,上一個土坡,那是我在香山的小房子,月租一百五十元。裡面七八平方米,門外有核桃樹、棗樹,到了季節,一夜大風,嘩啦啦地吹落一地的棗子,青多紅少。到清晨,房東大媽會很心疼地拿著盆一個個地撿回去,等我們起床的時候,地上只剩葉子了。屋後是一片墳地,有個新中國成立前的大官埋在那裡。還有一個當年的女知青,不知道她是哪裡人,為啥客死異鄉,據說曾有和她一起插隊的朋友來祭奠過。我們房東祖上是給那個大官看墳的,後來索性蓋了兩排房子,出租給外地人。夏天,我們在墳地旁修建了一個臨時浴室,拉上個帘子,提上幾桶水,大家排隊,女的先洗。聽著嘩嘩的水聲,常能讓人想入非非。房東有個女兒,長得很漂亮,總有些人假裝探討藝術來找我套近乎,然後就坐在門前,盼望著姑娘出來好過眼癮。
晚上,經常能看見這樣的場景:女兒去上廁所,我們房東一手拿著手電筒,一手拎著菜刀,警惕地在前面護駕開路。
好山好水可以養人的精神。我的大部分詩歌都是在山上寫的,多少年在北京的焦慮,釀成了如痴如醉的文字。下面節選一段那時候的日記:
我的小屋後面是樹木叢生的野山坡,坡上有一片墓園,墓園旁擺放著十幾個蜂箱。天氣好的時候,蜜蜂的嗡嗡聲融入陽光,有一種催眠的作用。一個人坐上個把小時,時間緩慢,逐漸凝固,感覺自己成了一隻金黃琥珀中的昆蟲。還有一隻貓和一隻狗,每逢我改善生活,它們都會不請自到。鍋里的羊排熟了,我摸索著掀開鍋蓋,鍋沿旁左邊一隻貓頭,右邊一隻狗頭,都躍躍欲試。它們雖然不愛聽搖滾,但我知道它們是又聰明又快樂的生命。
後來,房東為了多點收入,在我門前又蓋了一排新房,叮叮咣咣地折騰了好一陣,眼看就要竣工了,大官的後代開車從城裡來了。一見之下,大怒,命令他們趕快拆了,不然,要收回土地使用權。真是的,房東頭上還有房東,結果,又叮叮咣咣地推倒了。香山是個死人活人都願意長住的地方。翻過屋後的小山,是梅蘭芳、馬連良兩位先生的墓,長長的石階通上去,很氣派。梁啓超的墓園被建成了一個小園林,一個家族都睡在裡面,一定不會寂寞。劉半農、劉天華哥倆睡在山裡防火道旁,墓碑斑駁,荒涼得少人祭祀。而那些普通人的,不起眼的小土包,在亂石荒草中,偶爾寒酸卑微地探個頭,好像怕嚇著別人似的。還有一些神秘的高牆大院,上歲數的居民會給你悄悄指點,那個地方是什麼首長住過的;那扇大門,不能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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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冬天,我和女友去青島,在浮山所租了個平房,因為那兒離大海近。房租二百元,免水電費。
房東是個很厲害的山東大媽,嚴格限制我們對水電的使用,還在房間的牆上寫上警示語:浪費是犯罪。青島的冬天又潮又冷,浪漫也扛不住刺骨的海風。屋子裡沒有任何取暖設備,我們倆整天在房子裡打哆嗦,看大海的欲望都沒了。幸虧房東有個好女兒,名字叫倩倩,她看我們可憐,偷偷給我們買了個電爐子,可是房東看得緊,哪敢用啊!善良的倩倩瞅准她媽媽出門,就來敲我們的窗戶,電爐子紅起來了,等她一唱歌,好像是范曉萱的,有一句是「你在海角天邊」,暗示著房東回來了,我們趕快拔插頭。所以我們很怕聽到這首歌,它意味著溫暖的消失。後來,錢花光了,還欠了幾天房租。還是倩倩,瞞著她媽媽,把我們送上了開往上海的輪船。她臨下船的時候,唱了一句「你在海角天邊」,本來是臨別開玩笑的,可還沒唱完,女友就和她抱在一起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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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麗江租了個四面都是玻璃的房子,活像一個大水杯,月租才一百五。我整日坐在這個玻璃杯中,跟著太陽向日葵般地轉。麗江的陽光,黃金一樣貴重,太陽一出來,坐進一滿玻璃杯的黃金里想事情,或者什麼也不想。隔壁有個姑娘,半年前辭掉了工作,來這裡寫長篇小說。我問她是出版社約的嗎,她說純粹是寫著玩的。我剛搬去不久,她的小說寫完了,要回去了。我說,不如你接著寫首歌,這樣還有藉口再住幾個月。另有個朋友,張佺,他家養了一隻大狗,叫金花,名字很溫柔,性情卻很暴力。金花見了雞,好比惡貓見了耗子,立撲,而且一口斃命。常有納西族老鄉拎著死雞來敲他家門,要求賠三百元。問:「怎麼這麼貴?」老鄉說:「這是只能下蛋的好母雞,本來下蛋後還可以孵小雞,雞生蛋蛋生雞,這一算,三百還多嗎?」所以,只要張佺招呼我「老周,來喝雞湯」,我就知道金花準是又闖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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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北京房子貴、馬路堵、空氣差等原因,我和女友綠妖2010年搬到了紹興。租了個小木樓,旁邊有個橋,叫作酒務橋,這不是明擺著提示我要在紹興完成喝黃酒的任務嘛。我們住的小巷子叫作揖坊。窗外,是泊著烏篷船的小河。早上,賴在床上,聽到有划槳的聲音,就猜到今天天氣不錯,有遊客坐船去魯迅故居了。離我家不遠,是徐渭的青藤書屋,五元一張票,裡面很幽靜,整天看不到一個遊客。我和綠妖都想去應聘看門人的工作,不要工資,管住就行。朋友送了我們兩缸黃酒,缸口用泥封著,把泥刮掉,裡面還有一層黃皮紙,揭開紙,酒香噴薄而出,用酒吊打上一杯,熱一熱,下雨天,坐在窗前,喝個陶陶然微醺,真就是不知今夕是何年了。隔壁開了一家龍蝦店,偶有九死一生的龍蝦爬到我們房間,綠妖會把它們放回離飯店遠些的河裡。後來,龍蝦不來了,生意紅火的龍蝦店突然倒閉了。原來,網上到處流傳吃龍蝦得怪病的帖子,弄得誰也不敢吃了。我想,這一定是某龍蝦成了精,上網推波助瀾,發了一條拯救龍蝦家族於水火之中的救命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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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租來的房子,是本人的身體。俗話說,眼為心靈之窗。我這個房子,窗戶壞了,採光不好。找房東理論,我膽子小不敢,只好在裡面多裝上幾盞燈增強照明。其實,總是亮堂堂的也不好,起碼擾人清夢。坐在自己黑暗的心裡,聆聽世界,寫下這些文字,字詞不再是象形的圖畫,而是一個個音節,叮叮咚咚的,宛如夜雨敲窗,房東就是命運,誰敢總向它抱怨?有地方住就不錯了,能活著就挺好了。等我離開這間房子,死亡來臨時,那將是又一次嶄新的旅行。哪兒都會有房東,哪兒都會有空房出租,流浪者不必擔心,生命也不必擔心死亡。我將死了又死,以明白生之無窮。
跑得那麼快去哪兒
為啥要追太陽?
夸父說:「反正我身體棒,有無窮的力量要宣洩。」口渴了,把黃河喝乾,魚都遭殃渴死了,岸邊的人也渴死不少,但還是要和太陽賽跑,直到路上的小河也乾涸了,自己渴死前,手杖看不過去,先覺悟了,化成桃樹林,供後來者望桃止渴。
怎樣去西天取經?
孫悟空說:「十萬八千里,一個跟頭就到了。」佛祖問:「那你師父怎麼辦?」要一個個山頭地爬過來,每個妖怪都要勇敢面對,漏掉一個,都是一筆債,以後會利滾利地找上來。所以,一路上老孫儘管沒耐煩,一會兒東海龍宮,一會兒南海普陀,上天入地地亂飛,但最終還得回到那一步,少走一步也不行,一花一草都不能僭越。
北京地鐵的扶梯越來越快,你必須先深吸一口氣,一個箭步踩上去,過山車一樣騰空而起,你膽敢溜神兒,想起遲到要扣錢,保管一個大趔趄,把你甩到站台上,還沒回過味兒,車廂門就滴滴答答地張開了大嘴,別管紅男綠女,全吞下去,嚼都不嚼,就轟隆隆地開走了。
北京的房價,那真是日行一千夜走八百,你銀行里的存款,賣血賣命的錢,趕呀趕,最後連人影子都看不見了。那轉念去二三線城市買吧,晚了,眼看著「小兄弟」腿腳也麻利起來,跑得僅次於北京「老大哥」,你轉身去追,還是個望塵莫及。
有蓋就有拆,你剛離家一年,回家發現住了大半輩子的城市整容了,能拆的都拆光,你會在家門口迷路,直到看見倚門而望的老媽,才知道到家了。你想很文藝地尋找和初戀女友軋馬路的小街道?做夢,環城路會不可一世地把你扒拉到隔離帶里。祖祖輩輩的小飯館、明清的老房子、誰誰名人的故居,都被妥善地挪到一起,統一保管,彼此雞犬相聞,風馬牛不相及。
普快、特快、動車、高鐵,你已經失去了坐便宜的綠皮火車的權利。旅途沒時間發生故事,人們互相保持距離,仿佛兩列火車懼怕追尾。
小學、初中、高中、大學,一條精緻的高效率流水線,不怕虎的牛犢子,哞哞叫著趕進去,經過千百張試卷的打磨,千萬個考題的凌遲,驀然回首,小牛已成了不開竅的死氣沉沉的牛肉罐頭。
進入社會,加班熬夜趕稿子,你喪失了假期和睡眠,總大言「趁年輕能踢能咬,多賺點錢」。豈不知,心肌梗死、抑鬱症、車禍、白血病,明槍暗箭,常常鬧得個出師未捷身先死,白髮人送黑髮人。
全民奧運會,更快更高更強。當年,我們提出口號「超英趕美,跑步進入共產主義」,搞得幾千萬人掉隊。現在跑得都長出翅膀來了,但誰也不知道要去哪兒,儘管埋頭快跑,超越獅子、獵豹,鳥兒羞愧地潛入水裡,風不好意思地原地打旋兒。我們奔跑著把爹媽拋在養老院、托老所,快得甚至趕上了還未出生的孫子們,他們驚訝地回頭:「爺爺奶奶們,慢點。」
世界要肢解了,時代快脫節了。不過,顧不了那麼多了。我們實現了廣義相對論,把光甩在身後,滿眼黑暗,還看見了後代的悲慘命運,用光了他們的土地,透支了他們的好空氣,糟蹋盡他們的純淨水,道德倫理太沉,索性棄之路旁,我們赤身裸體地面對兒孫,向他們祈求一身衣服穿。穿上真正的衣服才發現,身體已經跑成山寨版冒牌貨了。血管里流淌著毒牛奶、地溝油,骨頭上貼附著注水肉,隆起的肱二頭肌注入瘦肉精,鍍金的假牙咬著假煙,鼻樑被假不鏽鋼撐起,心臟是個鄉鎮企業生產的起搏器,舌頭如蝗蟲,遮蔽陽光。
假新聞,假慈善,假話連篇。站在光禿禿的山頂眺望假歷史還有假未來,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沙塵暴之悠悠,獨愴然而鼻涕下。
可這不是詛咒,寫下的文字就是發出的信號,前方有災難,請及時停車,哪怕減慢速度想想也好。時間就是生命,然生命高於速度。時代列車的加速度,不應以個體生命為燃料,否則,它就是開往地獄的列車。
曾經有那樣的生活,有人水路旱路地走上一個月,探望遠方的老友;或者,盼著一封信,日復一日地在街口等郵差;除夕夜,守在柴鍋旁,燉著的蹄膀咕嘟嘟地幾個小時了還沒出鍋;在雲南的小城曬太陽,路邊坐上一整天,碰不到一個熟人;在草原上,和哈薩克族人彈琴唱歌,所有的歌都是一首歌,日升月落,草原遼闊,時間無處流淌。
生命除了死亡還需要休息,思考需要一個菩提樹下的坐墊,夢想要求一張安居的床。普通人渴望看得見摸得著能給自身帶來幸福的GDP,它可以增長得慢一點,它應該學習一棵樹怎樣生長。園丁欣喜早晨的枝頭多了一枝小花,果農目睹果子由青轉紅,地球引領春夏秋冬緩步走過,母親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我們耐心等,幸福可以來得慢一些,只要它是真的。
跟著古人去旅行
長沙演出完畢,由朋友引薦,上衡山「煙霞茶院」小住。由暑氣蒸騰的長沙城,突然轉至山中,仿佛由太陽突然一躍而下,到了月亮之上的廣寒宮,空氣清新得像山谷中的泉水。那兒有一口泉,叫鐵佛泉,泉眼旁有個大木勺,可以自行取水。用冷泉泡茶,泡出了茶的另一種氣質,清冽冷香。
人在旅途,一邊閱讀,一邊行走,你會不斷地和很多古人重逢。比方我曾去天台山,看《徐霞客遊記》裡描寫「石樑飛瀑」的驚心動魄,自己也正站在瀑布下,水霧噴薄彌散,如急雨淋身。這次住在煙霞峰,看徐老兄,也曾經鐵佛寺騎驢上山,而鐵佛寺正在我們身旁。
煙霞峰還有一位隱居者特別出名,叫作八指頭陀,懸崖上有塊大石頭,像一張坡度舒緩、平展的大床,下臨深淵,八指頭陀曾在此打坐、參禪。他是一個愛寫詩的和尚,就像我是一個愛寫詩的歌手。後來,他出山,遊歷天下,去了寧波的天童寺,結果一去不返,只能夢回南嶽。所以他寫下了他的名句:「何事人間頻乞食,此心已是負煙霞。」
非常巧,時隔一月,我去寧波演出,很好奇地去了一趟天童寺。正逢寺廟要關門,遊客寥寥,沿著石階一層一層地向上,經過一個個空落落的大殿,尋找八指頭陀的遺蹟,哪怕是一句題詩,未果。但在那個空落的藏經閣,遠遠地聽到一個和尚高誦「南無阿彌陀佛」,聲音如空山鶴唳,嘹亮有金石之音。走進去,原來他正步態莊嚴地圍繞大經堂轉行。我私下裡玄想,他就是八指頭陀氣息的傳承者,這也算唯一的痕跡了。
出大殿,忽聞牆上橫掛一把竹竿為柄、落葉為帚的掃把。感覺完全可以對著這柄掃把參禪,或者用它來掃地,一邊掃地,一邊尋找進入真理的法門。
走到寺的最高處,萬千竹子如山崖阻斷道路,山風從遠處吹來,蕭蕭颯颯,仿佛有條大河朝我奔騰而下,讓我重新回到衡山,坐在八指頭陀打坐的枕雲石上,傾聽山谷里的風聲。
衡山的主峰是祝融峰,是火神居住的地方,他也是光明的化身。我這個黑暗中的歌者,一定得向他借點兒光。我們要徒步爬上祝融峰,路上都是背著香筒、上山朝拜的香客。他們很有儀式感,穿的服裝仿佛文化衫,都寫著「南嶽進香」、「迴光返照」,前者也就罷了,後者在我們聽來並不是好話。悄悄地打聽,香客說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在山底下買的衣服。
到了山頂,祝融大殿裡,長隊排出門外很遠,仿佛春運時的火車站。只能在遠處遙拜。下山時,路過忠烈祠,這是抗日戰爭時期國民政府為各戰區的烈士修建的一座招魂祠。牌匾為蔣介石親筆題字,「文革」時這個牌匾曾被拿去剁豬菜,再掛上來,「烈」字少了一點,但也有人說原來就如此,寓意人們希望「烈士少一點兒」。這裡的墓碑,「文革」時全被鑿平,眾多烈士的遺骨被重新挖出。曾經在湖南北部奮戰的第六十師,有兩千多名陣亡將士的遺骸合葬於此。後來墓穴坍塌,裡面幾百個骨灰罈暴露於天光之下,風吹雨淋,至今還未妥善修葺,令死者寒心,令生者心寒。
而很多香火鼎盛的寺廟,一炷香能燒到幾千塊,並且資金雄厚,修得金碧輝煌。我們在求神祈福的時候,是否也能夠想到那些在戰場上犧牲的青年人,他們是我們英雄的父輩。他們喋血黃土,已經像神一樣地護佑過了我們,而我們居然會吝嗇一抔黃土掩埋他們的屍骨。願火神的光明也能溫暖他們的在天之靈。
青春療養院
曾有一個命相大師跟我說:「大理的蒼山是典型的陰性山脈,它雄踞大理古城西面,雲霧繚繞,這山決定了該地旺女不旺男。」這個科學問題咱就不深究了。不過,很多鬥志旺盛的大丈夫到大理居住一段時候,人就變了。你跟他說「出大事了」,他會一反常態地回敬你:「慢慢來,別著急。」大理的風花雪月,有一種溫暖的催眠效應。如果你剛從北京國貿或者上海人民廣場穿越到大理,那你一定會身心渙散四仰八叉地躺倒在蒼山下洱海旁,幸福得跟一個白痴似的。
2011年,寒冬將至。我們被寒流驅趕著一路南竄。先在合肥演出,冷雨淋身。馬上南下紹興,天氣預報:全國大部分地區降溫,雨雪天氣遍布。正好,紹興租房期限已滿,應作家馮唐邀請,前往大理,他那兒有一套空房子,可供我們居住。到了一看,真是個大宅門,三層樓,到處都是明亮的大玻璃窗,可以變著角度轉圈曬太陽,從早曬到晚。頂樓還有個大天台,這篇文字,就是坐在天台上的晨光中寫的。我還買了三隻大小不一的牛鈴,有音高的,分別是哆、來、唆,把它們掛在天台上,等著蒼山下來的風演奏它們。
文藝青年老了,去哪裡養老?答曰:當然是大理。很多人還沒老呢,就先來了。人民路是這個文藝古城中最文藝的地方。一路走下去,稀奇古怪的小店鋪,一家挨一家。那些看過杜拉斯、迷戀三毛、喜歡列儂的男女店主人,抱著筆記本電腦,坐在門口上網,生意好壞無所謂。沒人買東西,還圖個清靜呢。就像童話《小王子》裡的國王、銀行家、點燈人,每個人守住一個星球,回憶過去,自言自語,半夢半醒。
走在人民路上,一會兒的工夫,碰見了三撥失去聯繫的老友。我1995年圓明園的鄰居,四川姑娘蕭望野,她當時搞搖滾樂,抽菸喝酒。現在在洱海旁,很文明地辦了一所「那美」學校,教孩子們捏泥、做木工。接著又遇到高山,我1997年長沙的朋友,現在在麗江的拉市海租了一個大院子,和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你織布來我耕田,每個周末還要共同看一次電影,做一次討論會。畫家寂地的家在人民路的末端,我們曾在上海有一面之緣,現在她無視大理的好山好水,整天坐在家裡畫畫,每天一張,為慈善機構「瓷娃娃」做義賣。
經朋友張佺推薦,我們找到了我們在大理的食堂:一家素菜館,自助的,隨便吃,撐死拉倒,每人五塊錢。吃得我都產生了負罪感。這裡吃住都便宜,但反過來,你也別想賺到錢。我的朋友舌頭樂隊主唱吳吞,還有民謠歌手冬子,來演出,買票的不超過五十人,在北京上海他們都是票房爆滿的藝人,為啥呢?據我分析,大理文藝青年很多,但都是生產者,大家都是賣東西的,因此對文藝消費積極性不高。這裡的座右銘就是啥也不重要,畫畫只是為了填補時間,不比曬太陽更神聖,唱歌也不過是自娛自樂,花錢買票,那怎麼行?還有養狗,這裡是狗的樂園,你可以帶狗進飯店、泡酒吧,甚至能乘公共汽車。有人走了,就把狗留在街上,這狗跟大家混熟了,吃百家飯,每日從服裝店逛到小客棧,人們會指給新來者,它是某某畫家的狗,好像還可以向該狗打聽到它遠走他鄉的主人的八卦似的。
多好的地方,我們正陶醉呢,忘記了太浪漫是要受到造化的嫉妒的。某日晨起去逛三月街的集市,買了一個竹編的碧綠碧綠的背簍,便宜啊,買了個手納的鞋墊兒,更便宜。然後感覺衣服口袋一輕,一摸,手機丟了。我那個手機會說話,是給盲人專用的,在當地買不到。這下子一盆冷水,從浪漫主義回到了批判現實主義,罵小偷,這啥破地方。我們一路喊著:「還我手機,必有重謝。」喊到最後,絕望了,像那個在深海瓶子裡的阿拉伯魔鬼一樣,改稱:「還我手機,必有重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