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我覺得你開始談戀愛就意味著直接結婚。有可能我誤會你了。我個人,就目前的情況,是完全不能考慮結婚的。我很想跟你談戀愛,但是因為剛才所說的原因我一直猶豫,現在我不能承擔起這麼大的責任。如果我不說明這一點就跟你談戀愛,有可能以後會傷害到你。我想問問你怎麼想。」
收到這條微信的時候,我很不幸地正在吃東西。一口沒咽下去,差點嗆到鼻子裡。
「誰跟你說我談戀愛就是要結婚了……」我冷靜下來回復他,然後配上三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發信的是一名正在北京留學的日本男生。我們認識了一個多月,約會了幾次。他禮貌體貼,誠懇單純,我對他印象很好,也可以明顯地感覺到他對我越來越上心,只是遲遲等不到他的表態。
最近一次約會時,我們在零下一攝氏度的北京輾轉了幾條地鐵線去吃炸雞。從見面到吃完炸雞各回各家,在關係的確認上都沒有任何推進。
「如果只是為了吃炸雞的話,我明明可以叫外賣,何必大冷天的跑出去見你!」第二天傍晚,我倒在床上憤怒地想。乾脆直接抓起手機發微信問他:「別磨嘰了,給個準話吧,你喜歡我嗎?」結果他就給我來了這麼一段。
我用幾小段初級中文跟他說明:「對我來說,談戀愛就是談戀愛,目前不會去考慮結婚的事情。」
隨後,我們跨越了海淀區和朝陽區「異地」的距離,晚上十點半見上了面。在對「以後吵架的時候你可以不要把中文說得太快嗎?」等事宜進行商討之後,我正式接受了他的表白。
「我決定談戀愛啦!」我十分愉快地向家裡通報,對方是日本人,某校某院某系,在讀研究生。
幾分鐘後,我就收到了來自我爸的「祝福」——「我感覺還是不合適」。
我仿佛能看到我爹一言不發皺著眉頭斟酌字句。「他是在校學生,現在還在玩,不會投入真感情。再者,生活習慣和文化差異大,會帶來很多麻煩的。請慎重考慮。」我爹低沉地寫道。末了又重申了一遍:「我感覺還是不合適。」
什麼叫「合適」?什麼叫「還在玩」?我壓下心頭反問的衝動,故作霸氣地回覆:「我現在也是玩的。」然後又安慰性地補了一句:「又不是要結婚。」
發完了感覺有些恍惚,要是時間倒推若干年,這話絕對不會從我口中說出來。
我想起曾經的自己,面對著周圍朋友戀愛、分手、再戀愛、再分手的消息,像一個衛道士一樣與「輕浮」的他們劃清界限。雖然不至於直接抨擊「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但也算是神情堅毅地表示過:「從戀愛到結婚,難道不就是多一張紙的區別?」打開我那承載著青蔥歲月的QQ空間和新浪博客,一篇篇懷揣少女憧憬的日誌里還表露著「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美好夙願。
這種「慎重考慮」然後「從一而終」的戀愛觀曾經被我貫徹執行了許多年。作為一個感情充沛的人,我不可能沒有遇到過心儀的男生,所以我保證自己「從一而終」的方式就是:即便已經非常喜歡對方,在確立戀愛關係的問題上也要謹慎謹慎再謹慎,除非有把握結婚,不然堅決不去開始。
十五歲的時候,我在讀高一,跟外校同年級的一個男生關係很好,好到下一步就要早戀。這對一個聽話的「好學生」來說是萬萬不行的。更何況,當時我想,如果我們互相影響了學習、影響了「前途」,那以後就未必能一起走下去。
為了跟他最終「有結果」,我在心裡做了一個自認為成熟又悲壯的決定,我要跟他暫時「斷開」,等到高考之後再繼續。我甚至沒有把這個決定告知他,就單方面終止了跟他的聯繫。
然而,這段小感情在如我所願地暫停之後,並沒能按照預期成功重啟。
高考之後,當我所以為的「合適的時間」終於到來,並試圖把他找回來時才發現,兩年的隔離足以讓我們失卻曾經的契合,成長為彼此陌生的人。不曾與他拉著手一起向前走,沒有匯合在同一個終點也就在所難免。
隨著時間推移,我跟他漸行漸遠,再無交集,只知道後來他去了加拿大。這個屬於我十五歲記憶的男生已經全然退出了我的世界,而這段過往卻在回憶的美化下釀成了我的一段怨念。每當我在現實中受挫,它就會跑出來讓我糾結。
比如幾個月前,共同的朋友跟我說起他快要結婚的消息。
這個消息來得突然,讓正陷在不順利的感情泥沼中的我十分矯情地傷懷起來。
作為一個收藏癖重度患者,我只用幾分鐘的時間就翻出了九年前與他在QQ聊天的幾千頁記錄,在一兩個小時內看了個遍。原來,這個男生給我帶來過這麼多豐富美好的青春戲橋段。我們的對話無比默契合拍,聊起天來笑到眼淚橫飛。生活處處有驚喜,有朋友捎來的話、跨越學校的小紙條和輾轉到我手中的理察·克萊德曼的CD。只是,他可以逃課來看我跳舞,我卻在和他說「下周六我在學校演話劇,你能來嗎」或者「我的生日你有空出來嗎」的時候,永遠選擇缺席。
我焦躁地發現,一個本應十分美好的段落被自己殘暴潦草地辜負了。簡直不敢相信,當時的我竟然選擇錯過看我喜歡的少年在舞台上發光。
曾經,我還會用這段經歷標榜自己的理性,覺得自己在一段錯誤的嘗試面前懸崖勒馬。可是在那個無眠的夜裡,我心裡湧起一絲難過。年少時不知好歹地隨手辜負的人和事,多年之後才發現是那麼可貴和難得。那個男生在我的人生中只逗留一兩年,我卻不曾好好珍惜過。
管他以後有沒有結果呢,十五歲時的我應該果斷而勇敢地站在十五歲的他身旁,就算後來爭吵了分手了又怎樣?至少也不會像如今這樣留下遺憾。錯過了那個時間那個點,一切就物是人非,十七歲和二十幾歲的時候都再也無法彌補。
現在想想,過度地謹慎、用對未來的臆想來考量當下的感情關係是否「合適」,本身就是一個幼稚而自以為是的偽命題。
在每一個階段,人都在不斷地成長變化。現在的我,跟我本科時以為靠譜的潛在結婚對象也都已經成了八竿子打不著的陌路。憑著初入社會的這點闖勁,我覺得人生還有無限的可能和越拓越寬的自由,並不會像我的父母當年畢業被分配工作那樣,拿著鐵飯碗,日子安寧得一眼就能望到頭。而結婚這個聽上去非常穩定的事情,目前也沒有被列入我的人生計劃當中。
從戀愛走到婚姻,固然是一件美好的事情,關於它還有一個很好聽的說法叫作「修成正果」,但是我並不覺得,不考慮結婚或者說最後沒有通往婚姻的戀愛就有任何「不正」的地方。如果把它們都視為無用功而規避開來,那樣「正確」的人生恐怕會是一場巨大的虛度。
人生都是經歷,沒有所謂的彎路和歧途,又何必給純粹的感情背上那麼重的負擔,讓尚不存在的以後去綁架現在?在我都還不知道我的未來是在哪裡的時候,要怎麼去篩出哪個人會跟我擁有同一個未來?
我這樣告訴我的日本男友。把握當下、珍惜眼前,不怕天地變,詩酒趁年華。
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不是耍流氓,不過是路遠天長,我們無法負擔承諾,只知道這一分這一秒這一刻,我都不想錯過這個人。
你計劃的,未必能達成,沒有計劃的,也許會實現,時光匆匆,開心就好。
購書戳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