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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Apr 12, 2026

在長城撿了20多年垃圾的英國人,與他的無數追隨者

2016/08/28 來源:上海觀察
「有不少人說,外國人來幫中國人撿垃圾羞不羞恥,其實不應該把威廉孤立開來。做得不好的人里,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做得好的,同樣也是。現在是雙方正在角力。」

從長城撿完垃圾回來後,高一學生李胤知說自己現在扔垃圾規矩了不少;同年級的劉旭也說,打完球以後會有意識地撿起球友們亂丟的飲料瓶。

這似乎是生活在城市中從小就該明白的道理,但參與的老師卻很能理解兩個孩子發自心底的改變——

「這是一種對環境保護真正的自我約束。」

「丟很容易,但撿起來很難。」這是李胤知的體悟。這一句,不僅可以形容垃圾,也可形容文明素養。

帶領著這群學生在長城上撿垃圾的,是一位英國人——來自利物浦的威廉·林賽,因為堅持20多年在長城撿垃圾,同時做了大量保護長城的實事,令人驚嘆,獲譽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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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撿拾乾淨的長城,面貌一新。(資料照片)

中國不少戶外愛好者、白領、學生,正在跟隨他的腳步,加入長城「清道夫」的行列。「我的想法很簡單,如果這麼偉大的長城都被垃圾淹沒,那麼在其它地方搞環保還有什麼希望?解決這個問題,要從每一步開始,要從每一公里開始。」威廉說。

近年,因在馬拉松等大型賽事現場留下垃圾及出現其它環境保護問題,國人被一些媒體和網上輿論認為素質低下,但威廉不贊同這樣的觀點,「並非一定是中國人不好,外國人的素質就好」。

現在的情況是『做得好的』在和『做得不好的』對抗。如同拔河,到長城上丟垃圾的人和來保護長城、撿拾垃圾的人,兩邊人數都在增加。」威廉的妻子吳琪說。

深切希望,保護的那一方能夠漸占上風。

「為了樹椏上一張紙巾,幾個人手拉手才能撿回」

從北京市懷柔區雁棲鎮八道河鄉西柵子村,登上箭扣長城需要1小時左右。

箭扣長城,屬於「野長城」。之所以稱為「箭扣」,是因為這段長城呈現出弓的形狀,搭箭的地方則俗稱「箭扣」。北京境內長城有629公里,其中600公里屬自然狀態中的「野長城」。這些區段雖未正式開放,不是旅遊景區,但遊客並不少。

這裡是威廉多年的「根據地」。多年前,威廉選擇在此居住,也是覺得箭扣長城是野長城中最美的一段。

這不是王翔宇第一次踏足這裡了。他是一家旅行平台公司的創始人,通過朋友認識威廉後,決定召集公司同事加入到撿垃圾的志願者中。今年4月,是他第一次參加。同行的還有100位志願者,多數為有戶外經驗的白領和大學生。

「清道夫們」通常會在清晨4時出發上山。山路崎嶇、易滑,到處是小碎石,藤蔓纏繞,有些地方需要低頭彎腰通過,有些地方極為陡峭、石土松碎。

登上箭扣長城最高的正北樓後,威廉將大家分成3組。威廉帶一組到長城上撿垃圾,那裡略平坦,可以照顧部分穿平底鞋的女士;另兩組分別到長城腳下兩側撿垃圾,王翔宇的同事田聰帶領了其中一隊。

長城上的垃圾果然觸目驚心:很多是「老古董」了,飲料罐上的商標已經腐化,最為驚人的是,每到一座城樓的腳下,便可以看到成堆垃圾。來這兒的戶外愛好者很多,習慣在此吃東西、休息,不少人將垃圾隨手就丟。

舊垃圾與新垃圾疊加在一起,一層又一層。田聰的小組尚未走完1公里,大家手裡的垃圾袋已全部裝滿,便將垃圾倒出,用石頭把飲料瓶砸扁,然後擠出一些空間,再繼續裝。

同樣被震撼的還有李胤知和劉旭。他們是北京市第55中學的高一學生,今年3月去野長城撿垃圾。李胤知曾參與社區撿垃圾活動,他想像長城上的垃圾或許就同社區里差不多,「少數不遵守規矩的人隨手丟了幾個瓶子或紙巾」。但那次活動,垃圾裝滿了20多個袋子……

每次組織類似活動,威廉提醒最多的是,「不要撿得如何乾淨,撿不到的垃圾千萬不要冒險」。

平坦的長城上撿垃圾比較容易,但長城兩側樹木茂密,雜草叢生,亂石嶙峋,很多地方根本無路可行。志願者為了撿一個塑料瓶,往往要在樹林裡鑽來鑽去。劉旭說,為了樹椏上的一張紙巾,幾個人手拉手才能撿回。

前「長城環保員」張玄清(化名)多次都陪著志願者們上山,他住在山下村子裡,熟悉情況,能起到保障作用。十多年間,他所在的村子,接待過來自全國各地的公司白領、戶外愛好者、學生志願者,幾乎都是在威廉影響下來撿拾垃圾的。

「我們必須學會輕輕地走過這座露天博物館」

張玄清算是跟隨威廉撿垃圾的元老了——他是威廉從1998年起成立長城環保站後雇的6位環保員之一。

18年前,踏上正北樓,一腳下去能踩到幾個膠捲盒子。

張玄清記得初上長城撿垃圾時的景象。「最早的是膠捲,後來是飲料瓶、方便麵碗、塑膠袋……也有外國罐頭。」

其實,6位環保員一開始都不理解威廉:這個老外撿垃圾能得到什麼?

上世紀90年代初,來爬野長城的外國人不少,但選擇在村里住下的只有威廉。他每逢節假日會從北京城裡過來,和妻子上長城撿垃圾。

接觸久了才知,這位英國人就是很「單純」地喜歡長城——

今已60歲的威廉,在中國生活的時光接近他在英國生活的時間。他來自利物浦的沃勒賽小鎮,從小喜歡戶外運動。11歲那年,一本《牛津學生世界地圖集》讓他看到中國長城的起點和終點,夢想著有一天能從這一頭走到另一頭。入利物浦大學後,他主修地理和地質。從1984年開始,他就打算去中國「跑長城」,甚至還提前去中餐館打工學中文,只是老闆來自廣東,學到的都是方言。

1986年他第一次踏上中國的土地,次年用了78天,以驚人毅力從嘉峪關徒步跑到山海關。其後十年,他將大量時間花在探索長城上,寫作《獨步長城》一書。

但慢慢有種沮喪在滋長,因為他目睹了太多長城遭受破壞的行為。在妻子的提議下,他乾脆行動起來——1998年4月,他帶領120名志願者在金山嶺長城上撿拾垃圾的新聞登上多家報紙,「在長城上撿垃圾的老外」成為更著名的「頭銜」。

不久,威廉啟動對懷柔一段8公里野長城的保護項目,雇6名當地農民,成立長城環保站。

威廉給環保員分工,一人負責一段長城的清潔,最長的有十四五個烽火段,短的也有七八個。當時,環保員們一周要走上兩三趟,每趟要花近5小時。

環保員的任務可不是單單撿垃圾運下山,威廉還要求他們擦掉亂塗亂畫的痕跡。但有些塗鴉是油漆的,無能為力。

威廉是出名地較真,隔幾天要檢查,還時不時抽查。有人長時間不上山撿垃圾;有人撿得不認真;有人還因為垃圾太重,把它們偷偷倒進別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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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青松正在告訴記者每位環保員所負責的長城段。(王瀟 攝)

環保員張青松(化名)年齡最大,在其中起監督作用。一旦威廉召集開會,「要麼是批評誰工作不認真,要麼就是打算辭退誰了」。張青松會提醒同事多用心,也會向威廉求求情,「再給他們一點機會」。

最開始,環保站每3個月只需雇一輛卡車來運走垃圾,但後來,每個月就需一輛。為了將8公里的野長城粗略打掃一遍,6個人花了整整一周。

從那時起,威廉對長城的環保行動也慢慢形成了社會影響力。

1999年,他與朋友楊肖一起提出「山野之約」——帶走垃圾,不亂扔,不隱藏;走小路,不踩踏農田;除非呼救,不大聲喧譁;不吸菸,不放炮;使用背包,不用塑膠袋;不破壞花草樹木,不驚擾野生動物;「方便」之後,用土掩埋;在背包有空地時,撿拾別人丟棄的垃圾;向路人宣傳山野行為規範。

這源於他在英國知道的「鄉村公約」,即當露營者離開一個地方時,要將它整理得比來時更乾淨。

「我們必須學會輕輕地走過這座露天博物館。」威廉在文章中寫道,「長城不僅是作為傳說得到保護,而且要得到完善保護,包括建築和周邊環境。」

因為在長城保護及中英文化交流方面做出的貢獻,威廉於1998年獲得了中國國務院頒發的友誼獎章;2006年,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向他頒發了大英帝國勳章;2008年,威廉還獲得北京市政府頒發的長城友誼獎。

起初不理解威廉的村民們,如今和這家人成了朋友,不少人還訂閱了威廉一家的微信公眾號。「你看,他們最近又去敦煌宣傳保護長城了。」張玄清看到朋友圈的新動態,指給記者。

「不少人說,外國人幫中國人撿垃圾羞不羞恥,其實不應把威廉孤立」

環保站的設立,產生了讓威廉始料未及的「副作用」。有的遊客竟然把垃圾交給環保員,或者乾脆紮好放在明顯之處等人收。甚至有人對張玄清說:「如果我們都帶走了,你們環保員做啥?」

近年一個4月,威廉與志願者在九眼樓長城拾遊人丟棄的食品袋、包裝紙、瓶子、易拉罐和紙巾等,2個小時裡裝滿了6個大號垃圾袋。兩周後,正是五一小長假結束,他滿懷詩意而去,卻發現九眼樓再次垃圾遍地。

「這不是孤例,九眼樓長城的遭遇很有代表性。」威廉說,他在通往長城的小路旁守了1小時,發現只有25%的遊客,能自覺把垃圾帶走。

小兒子湯米有次和威廉一起爬完長城,把拍攝的視頻傳到網上,取名《紅葉落地,巨龍嘆息》。威廉指著一袋裝好卻沒有拎走的垃圾,對著鏡頭問:「他們想把這袋垃圾留給誰?我想對他們說,他們其實留給了他們的孩子!

環保員們說,現在威廉的中文已經進步到「罵人不帶髒字」。有次撿垃圾,威廉發現了幾張遊人們用來墊著坐的紙,他憤憤地說:「這些人只顧屁股乾淨,不顧臉上髒!」

也有憤怒到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時候。有戶人家野營後垃圾扔一地,剛準備走,威廉拿來垃圾袋,裝滿一包直接扔進對方車裡。「那時候就是連說都懶得說了。」

4年前,由於缺乏贊助,環保員們的工資不再發放。張玄清他們後來只自發去過幾次,「更髒了……」

為什麼社會進步了,垃圾卻仍是那麼多?張青松想不通,「社會富有了,卻什麼都不珍惜了。我們以前上山,自帶乾糧,用鋁質飯盒裝,水就用掏空的葫蘆裝,系在腰上,誰捨得亂扔?」

湯米還發現,垃圾多了新品種——五顏六色向的導路標。越來越多人開始不滿足於去景區長城,而嚮導為保證遊人安全會在樹上拴路標。「每個團都會掛上自己的路標,很多樹已經被掛成『聖誕樹』。」威廉說,「這也是視覺垃圾。」

幸而,還有正在改變的人們和不斷加入的志願者。

村里來過一批中學生野營,但垃圾沒有帶走。湯米發現後固執地找到領隊,「你們應該把垃圾清理乾淨再走」。領隊第一反應是「不是他們扔的」。但湯米隨即從垃圾里翻出印有活動標記的帽子,領隊無言以對。一車人浩浩蕩蕩又回到村里,把所有的垃圾撿拾乾淨帶走。

「有不少人說,外國人來幫中國人撿垃圾羞不羞恥,其實不應該把威廉孤立開來。」吳琪說,「做得不好的人里,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做得好的,同樣也是。現在是雙方的力量正在角力。特別期待做得好的人越來越多。」

「內在約束與外在管理並行,才能讓環境保護更持久」

去年2月,威廉收到一封郵件。來信者是一位加拿大漁民,他2009年連續40天每天買票進出埃及吉薩金字塔,目的只有一個——撿拾垃圾。雖遭遊人的好奇眼光和當地警察拘留,但他認定:不要光耍嘴皮子,要弄髒雙手,做哪怕一點有用的事。

兩位撿垃圾「名人」的郵件溝通,頗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

「我們在中國做的長城保護雖然有一些起色,但能解決的問題只是『冰山一角』。環境保護僅僅靠提高自覺性也是不夠的,內在約束與外在管理並行,才能讓環境保護更持久。」吳琪告訴記者。

吳琪在英國期間,曾在多個野外景區及歷史遺蹟留意到一個小樹葉組成的標識,葉子下寫有「國民信託組織(National Trust)」的字樣。後來她了解到,這是英國一個公益組織,成立於1895年,初衷是防止歷史遺蹟、建築和自然景觀因不當開發而遭到災難性破壞。它是英國最大的「地主」和「房主」,也是歐洲最成功的歷史文化遺產和自然景觀保護組織。它將管轄的土地、海岸線和歷史建築等,變成現代人了解歷史、度假休閒,如觀光、徒步、單車、露營、衝浪等場所。運營方式主要通過向380萬會員收取會費以及向遊客收取門票、禮品銷售等。它保護的大批自然景觀和歷史文化遺蹟中有7個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自然和歷史文化遺產名單。

吳琪設想,是否可能建立具有中國特色的、政府和民間相結合的信託組織,以平衡歷史遺蹟的開發與利用。

很多志願者認為,目前長城垃圾始終無法根治是因為「破窗效應」——越是垃圾成堆,遊覽者越是會隨波逐流。而目前首先要緩解「無人管理」的尷尬境地,讓人們意識到野長城雖不是景區,但也需遵守環保約束。

「撿一次垃圾或許可以乾淨一段時間,但影響範圍有限。我們希望告訴大家,不僅僅是獨善其身就可以了。網際網路已經進入分享時代。分享的除了物質領域,更多還是人的知識、經驗以及理念和價值觀等精神層面的內容。」王翔宇的「百代旅行」公司贊助了威廉一家的「長城守護之旅」,從山海關開始,途經居庸關、箭扣、雁門關、張掖、嘉峪關、玉門關等長城上的重要關口。

而長達9000公里的路上,威廉一家依然是走到哪,撿到哪。

「儘管只是對大自然微不足道的貢獻,我們也充滿了自豪感。日常生活中每一個細微的改變,都會成就我們意想不到的結果。而只有通過一點點積累,才有可能勾勒出一個對於全人類更好的未來。」萬葦達,同樣也是北京55中的高一學生,在撿拾垃圾後認真總結。

圖片編輯:邵競 編輯郵箱:eyes_lin@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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