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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7-28 莫爺 時拾史事
上期說到悍將李如松率領明軍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並一舉光復平壤，可惜的是放跑了小西行長。（複習戳：萬曆年間的一場抗日援朝戰爭（上））
稀里糊塗的遭遇戰
躲在義州的朝鮮國王李昖得知消息，掩不住內心的喜悅，向大明天朝發來錦旗與感謝信，回顧了明朝兩國源遠流長的傳統友誼，高度讚揚了大明的國際主義精神，肯定了以大明為核心的東亞宗藩體制，並表示要提高政治覺悟，堅決貫徹永遠正確的「事大主義」思想，堅定不移得團結在偉大領袖萬曆皇帝周圍，做好大明的東方屏障，為建設和諧穩定的東亞國際新秩序做出更大貢獻。
真真是形勢一片大好啊！抗日援朝前敵總指揮李如松感覺自信心爆棚，再也抑制不住體內的洪荒之力了。僅僅休整了十天之後，明軍便匆匆南下，收復了已被日軍放棄的開城，將戰線推進到了漢城附近。
李如松作為一個官二代，雖然非常有能力，卻也免不了一些驕傲、自負，他只看到日軍的敗退，卻忽視了日軍各路人馬齊聚漢城後，雙方在一線的軍事力量對比已經發生了逆轉。明軍入朝以來，連續作戰，兵力損失嚴重，而日軍在京城地區不僅有從北方撤退下來的各路兵馬，還有南部增援上來的人馬，與明軍對壘的日軍實際已經超過了五萬人，並準備北上奪回開城。
元月二十四日，明軍輕信朝鮮人那些不靠譜的線報，以為日軍已經撤退，漢城是座空城，於是李二代甩下大隊兵馬及笨重的火器輜重，親率本部三千騎兵南下搶城。
二十六日清晨，日軍先鋒立花宗茂和高橋直次與明軍副總兵查大受率領的明軍先鋒在礪石嶺遭遇，一場雙方都始料未及的遭遇戰拉開了序幕。戰鬥一開打就進入了白熱化狀態，雙方你來我往，互不相讓，奈何明軍驍勇，人數又占優，日軍只能苦苦支撐。戰至中午，小早川隆景所部兩萬餘人抵達戰場，強弱逆勢，查大受部撤退不及，被圍困在一個叫做碧蹄館的地方。
李如松得知前鋒已經交戰，卻在沒有探聽敵軍虛實的情況下，以主將之尊僅帥一千親兵孤身涉險，投入戰鬥，犯了為將之大忌（李將軍你要是當先鋒，一定讓敵人望風而逃，可惜你是個主將的命。。。。）。日軍看到李如松旗號，為了升職加薪，出任村支書，迎娶花姑娘，走上人生巔峰，紛紛脫離查大受來圍攻李如松。
拋開戰略戰術，不得不說當時的明軍戰鬥力那叫一個牛啊，在野戰中三千對兩萬竟然硬是讓日軍啃不下來，一直堅持到晚上，中軍官楊元率一千步兵趕來增援。
日軍將領看著這塊比金剛鑽還硬的骨頭，又擔心明軍主力正在趕來，紛紛表示再啃下去估計牙要啃斷了，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於是撤圍而走，明軍精銳騎兵死傷極為慘重，不過好在李如松小命得保。這就是赫赫有名的碧蹄館之役。
對於碧蹄館之役的勝敗，各方之間一直爭議不斷，以筆者淺見，日軍率先撤出戰場，所以戰術上來說，明軍勝；但此戰之後，明軍放棄南下的戰略意圖，大踏步後撤到平壤，所以戰略上，日軍勝。
二溜子的舞台
碧蹄館之役可以說是萬曆朝鮮戰爭期間的一個重要轉折點，李如松驕傲的臉上被日軍結結實實地扇了一個大嘴巴，一轉頭立馬率軍退回了平壤。日本人方面，他們最大的糧倉——龍山倉被李如松偷襲，一把火少了個精光，而二月間，朝鮮日占區又爆發了罕見的大饑荒，日軍糧食供給幾乎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這種情況下，二溜子沈惟敬又一次粉墨登場了。在兵部尚書石星與經略宋應昌的主導下，大明朝廷派遣沈惟敬前往漢城議和。日本那邊，主和派是小西行長等豐臣秀吉麾下的東中國系（秀吉攻略中國地區時收服的當地豪族武士）以及與其交好的近江系（秀吉被織田信長封到近江長濱城後納入麾下的近江豪族武士）；而主戰的則是以加藤清正為首的尾張系（追隨秀吉從尾張老家一路走來的尾張人），他們與小西行長等人矛盾重重，內鬥嚴重，只要是小西行長支持的，他們就反對（黨爭的結果想必我國人民是深有感觸的，豐臣天下最後的掘墓人中就包括了這些自以為忠誠的尾張系大名）。
在秀吉的默許下，雙方最後達成四項協議：一，明軍撤出朝鮮；二，日軍從漢城後退；三，日方釋放俘虜的朝鮮二王子和官吏；四，明朝派使節去名護屋會見豐臣秀吉，開始正式和談。
四月十八日，日軍撤出漢城，並一路向南撤至全羅道、慶尚道南部沿海地區，明軍隨即進駐漢城，接著跟隨日軍後撤腳步，前出至漢江以南的慶州。七月，明軍主力正式撤出朝鮮。十二月，明廷命薊遼總督顧養謙兼責打理朝鮮事宜，並召回宋應昌、李如松。
五月八日，大明使團在講和使謝用梓、徐一貫率領下從釜山出發，十五日到達名護屋，並受到豐臣秀吉接見，但主持和議的仍是沈惟敬與小西行長。
接下來就是兩人串通一氣的一場雙簧鬧劇。秀吉原本提出的和議條件是：
1、迎明帝公主為日本天皇後；
2、發展勘合貿易；
3、明日兩國武官永誓盟好；
4、京城及四道歸還朝鮮，另外四道割讓於日本；
5、朝鮮送一王子至日作為人質；
6、交還所俘虜的朝鮮國二王子及其他朝鮮官吏；
7、朝鮮大臣永誓不叛日本。
就這七個條件，別說明軍在戰場上沒落下風，就算是城下之盟，也是斷斷不會答應的。此時，沈惟敬二溜子的本事就發揮出來了，他向謝用梓和徐一貫隱瞞了秀吉的講和條件，然後與小西行長一起來了個欺上瞞下。
小西告訴秀吉：老大啊，您武威蓋世，牛的不得了啊，明使完全被您的氣場震住了，已經全盤接受了條件，不過要咱們派使者到北京去拜見萬曆皇帝，您也知道啊，明朝愛面子那是出了名的，到時候說不定要咱稱個臣什麼的，咱們就答應他們，撈到實利就好嘛。秀吉一聽，是這麼個理！
沈惟敬見小西那裡成了，就向朝廷報告說：日本人都是鄉下人，沒見過世面，被我大明軍威打得服服貼貼的，打算向咱們稱臣，還要請求封貢。為了讓朝廷相信，沈惟敬居然還偽造了日本稱臣的表章。
在這兩人一唱一和下，明使還真就帶了日本使者內藤如安到北京城面見萬曆皇帝了。明廷當時也提出了三條議和條件：
1、日軍在受封后迅速撤離朝鮮和對馬；
2、只冊封而不准求貢；
3、與朝鮮修好不得侵犯。
內藤如安也就如法炮製，全盤答應下來。明朝君臣大為滿意，皇帝立即決定冊封豐臣秀吉為「日本國王」，並按小西提供的名單冊封了日本國大臣。次年一月，明廷正式派出使者，令沈惟敬陪同前往日本冊封豐臣秀吉。
由於地震的原因，豐臣秀吉直到九月才在大阪城接見了明使。九月三日黃道吉日，秀吉與一眾大名穿起了明使帶來的冠冕袍服，據《明史》記載，還「行五拜，三叩首」之禮，接著由僧人承兌以日語宣讀詔書。雖然小西行長在此前已經關照承兌有些句子需要改改，但倉促之間，老和尚沒法完成任務，還是照原文讀了出來「咨爾平秀吉，崛起海邦，知尊中國，西馳一介之使，欣慕同來，北叩萬里之關，懇求內附，情既堅於恭順，封爾日本國王。。。。」聽到這裡秀吉知道自己被耍了，老頭兒暴跳如雷，將老和尚手裡的詔書撕得粉碎，並下令驅逐明使，再伐朝鮮。
西洋鏡最終還是穿幫了，小西行長一口咬定是明使違約，逃過了懲罰，被扔回朝鮮戰場，而那位二溜子則被萬曆下令在朝鮮就地正法了。
戰端再起
萬曆二十五年（日本慶長二年）初，豐臣秀吉派遣陸軍十四萬，水軍兩萬餘，水陸並進，征伐朝鮮，慶長之役爆發。萬曆聞訊，下令革去兵部尚書石星等人的職務，令邢玠以兵部尚書出任總督，都御史楊鎬經略朝鮮軍務，麻貴為備倭總兵官，二度援朝。
這次明軍雖然反應迅速，但就從人員配置來看，甚至還不如之前。邢玠此人的能力比宋應昌要差很多，而麻貴無論經驗還是威望，也都比不上李如松，更重要的是，主要準備調動的仍是薊遼等地善於平原作戰的部隊。
就歷史上來說，日本人吸取教訓的速度確實比中國人要快得多，二次征韓，日軍不再貿然挺近，而是以釜山為中心，在半島南端大量修建城堡（倭城），步步為營，縮短補給線，待穩固地占領朝鮮南部四道，然後左右兩路大軍合圍漢城。
朝鮮方面，依然逗比得可以，連李舜臣也因讒言下獄，這種自毀長城的行為我也是服。果然，日軍登陸後，朝鮮官軍再次發揮了「長跑冠軍」的優勢，為大家上演了一出「逃跑吧，官軍」的年度大戲。開戰僅僅兩個月，朝鮮南方的全羅、慶尚、忠清三道就全部丟失了，漢城完全暴露在日軍兵鋒之下。此時的國王才慌了神，趕緊把李舜臣放出來，宇宙國生死存亡就靠你啦思密達！
每次看到這段歷史，筆者總感覺五味雜陳，李舜臣作為文祿之役中朝鮮上下唯一打過像樣勝仗，甚至可以說是協助明軍扭轉了整個戰局的男人，卻被一句謠言輕易打入大牢。而當災難再次來臨，他又被當作菩薩般抬出來，然後他不負眾望，在鳴梁、露梁兩次海戰中大敗日本水軍，封鎖對馬海峽，又一次成了關鍵性的英雄，卻可悲地死在了戰場上。
幸而人類有一個叫做歷史的東西，即便他所在的時代如此不公，但歷史卻在千百年後仍然傳頌這他的故事。
日軍失去制海權後不得不退回南部沿海，固守釜山及周邊蔚山、順天等地。明軍獲悉後決定各個擊破，先圍攻加藤清正駐守的蔚山。明軍三路合圍蔚山，總兵力三萬餘。當時蔚山守敵兵力不過五千上下，大概楊鎬認為以三萬對五千，就可以穩操勝券了吧。
十二月二十三日，戰鬥打響，明軍先鋒擺寨驍勇，迅速攻克蔚山城。加藤清正被迫退至更加易守難攻的島山，此時日軍呈現哀兵之態，打得極為頑強，明軍頓兵城下，失了銳氣，楊鎬又打算改圍攻為圍困，要把日軍全部餓死在城中。可是，他又沒有對釜山日軍主力做出足夠的牽制，對其動向毫不知情。
十日後，日軍援軍一萬三千人出現在明軍側後方，楊鎬大驚失色，撥馬而逃（難道是被朝鮮官軍傳染了？），明軍各部見主將撤退，也紛紛後撤，結果被日軍從後掩殺，敗得非常難看。據《紀事本末》記載，「明軍死兩萬」。
蔚山之戰是慶長之役最重要的戰役，此後明日兩軍基本處於對峙狀態，直到萬曆二十六年八月，一代梟雄豐臣秀吉的死訊傳到朝鮮前線，奉秀吉遺命，在朝日軍撤回日本，七年的戰禍，才算了結。
縱觀萬曆朝鮮戰爭，明軍勝在裝備精良，敗在主帥無能，將驕兵惰；日軍勝在數量較多，素質較高，敗在後勤運輸跟不上，派系鬥爭嚴重。就戰爭過程而言，雙方可以說是打了個平手。
可我想說的是，對抗這樣一支雖然悍勇頑強，卻不得天時、地利、人和，仿佛一個陷足沼澤中，無法閃展騰挪的彪形大漢般的軍隊，明朝大軍竟然屢次戰敗，就算打勝也多是慘勝，這實在是很丟臉的事情。日本人雖然撤退了，但並不能因此就吹噓說我天朝軍隊如何強大，真正強大的軍隊不會打得那麼難看。當然，明軍的單兵戰力是值得肯定的，但將帥的無能實在可悲。
上一期：萬曆年間的一場抗日援朝戰爭（上）
莫爺，吳越人氏，上世紀九十年代生人，工科學渣，好讀書，愛睡覺，平日遵紀奉公，業餘碼字扯淡。（個人公眾號ID：moyexiached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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