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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人自辦彩票欲在中國取得合法地位可以說是困難重重。然而,由於義賑同人在光緒五年的公開售彩之舉沒有受到官方的任何干預,這就預示出彩票完全能夠在中國找到一個可靠的突破口……
彩票風行中國的盛況並非為今日所獨有。早在晚清時期,就曾掀起過中國歷史上首次彩票風行的浪潮。並且,這一時期的彩票不僅同樣進入了民眾日常生活的層面,而且有著決不亞於當代彩票的社會聲勢和影響。就其發展歷程的持續時間和複雜程度而言,甚至比今日有過之而無不及。那麼,晚清時期這次彩票浪潮的發生機制是什麼,又是在怎樣的社會情境中形成的?其與當代彩票之間是否有著本質上的不同呢?儘管晚清彩票與當代彩票相距近百年時間,然而探討這些問題仍然具有不容忽視的意義。
就中國近代彩票的起源問題來說,閔傑先生應是第一位對之進行認真探察的學者。至於其他人的一些說法,則由於缺乏論證和證據,因此這裡無須論及。應當說,閔先生的《論清末彩票》一文是中國彩票史研究領域中迄今為止最具學術價值的文章。該文依據較為豐富的史料,對晚清彩票發展過程中的許多問題都作出了正確論述。不過,他在這個起源問題上的論述卻相當簡單。從其行文中可以看出,他認為中國近代彩票的起點應是1899年由上海廣濟公司發行的「江南義賑彩票」(通常簡稱為「江南票」)。其根據在於,這是首家經官方正式批准發行、由中國商人單獨承辦、以呂宋票為原型的大型彩票。
由於清人徐珂編輯的《清稗類鈔》一書中就有「我國之有發財票,自粵商江南票始」的明確說法,那麼再來探討這一問題豈非多此一舉嗎?實際上,儘管閔先生準確地指出廣濟公司是以賑災的名義打開了發行彩票的突破口,但無論是他還是《清稗類鈔》中都沒有進一步提及這樣一些相當重要的問題:江南票為什麼要以「義賑」為旗號?而義賑又是一種什麼樣的事物,居然可以為這家彩票的發行提供必要的社會支持?再者,彩票與義賑之間究竟為什麼會發生關聯,又是怎樣關聯起來的?顯然,如果對這些問題不加解釋,還不能說就圓滿解決了中國近代彩票的起源問題。而一旦觸及到這些問題,我們就會發現,1899年江南票的出現其實只標誌著中國近代彩票的一個重要發展階段而非其源頭,在此之前,中國近代彩票的發展已經得到相當可觀的積累了。
晚清義賑的出現是中國救荒史上的一個新鮮現象,也標誌著中國近代救荒史發生了一次重大的變動。關於晚清義賑的特性,李文海先生指出,由於晚清時期嚴重的災荒、荒政的衰敗以及社會經濟結構的巨大變動,民間自發興起了這種「民捐民辦」,即由民間自行組織勸賑、自行募集經費,並自行向災民直接散發救災物資的跨地域救荒活動。它是一大批江南紳商的聯合行動,一方面與江南慈善傳統有著極為密切的關係,另一方面又在很大程度上超越了傳統的地方性慈善事業[6]。而這種超越性的最重要表現,就在於義賑是一種跨地域的地方性救荒實踐,也就是說,義賑在其救助對象指向全國範圍內災荒的同時,又始終立足於江南地區,其表現出來的地域意識、主要依靠的社會資源以及具體運用的救荒方式,無不帶有強烈的江南地方色彩,從而形成了自身獨特的運行機制。
不僅如此,以19世紀70年代後期爆發的「丁戊奇荒」為契機,晚清義賑在誕生後不久便迅速成長為一股不容忽視的社會救荒力量。並且,隨著晚清時期災荒的頻繁發生,其活動也連綿不斷,到19世紀90年代時就已「風氣大開」了。更重要的是,由於義賑的資源主要來自於民間,運作機制較為靈活,而且在相當程度上針對當時中國賑災機制的主體即官賑中的弊端來實施救災行動,因此很快就贏得了從國家到社會的廣泛信任,並對官賑產生了極大的衝擊。正如義賑的重要發起人之一經元善在1892年所說的那樣,當時已是「海內成為風氣,一若非義賑不得實惠」。
當然,義賑的社會影響力固然非凡,卻並不意味著其他人可以隨意攀附驥尾來實現別樣目的。事情要是這麼簡單,那麼另外許多射彩之法同樣可以借用義賑的名聲來謀求自身的合法化。可為什麼只有江南票順利地與義賑掛起鉤來了呢?事實上,這種掛鈎決非是廣濟公司經理人的靈機一動,而是因為彩票與義賑之間早就發生了直接的關聯。並且,很可能由於義賑也僅僅與彩票之間有著這種關聯,從而為江南票的做法提供了某種鋪墊,同時使得其他射彩之法沒有多少可趁之機。
值得強調的是,彩票與義賑的最初關聯,還是出於義賑方面的主動性。至於這種動力的主要來源,則是義賑為籌集賑災資金而開展的募捐動員。與以往那種主要依靠民間紳富捐助的救災活動不同,義賑發起的籌賑活動也是對中國傳統募捐機制的超越。也就是說,無論是其社會動員的廣度還是深度,義賑的募捐都達到了空前的層次。早在光緒四年(1878)四月間,時人就曾對義賑引發的熱烈籌賑場面發出過這樣的感嘆:
各賑局善堂常有婦女施助金簪首飾者,是閨閣之心盡矣;各處開行開鋪商人,無論店鋪大小、本錢多寡,各有施將,是商人之心盡矣。紳衿之救災恤鄰者,亦各量力施助,是縉紳之心盡矣。妓女有不願燒香而願助賑者,接踵而至,是青樓之心盡矣。東西兩洋尚非與我同土,而捐助者甚眾,是外國人之心盡矣。各口輪船設櫃勸捐,每次各行旅捐者一元數元,無不盡力慨助,是行客之心盡矣。乞丐某蓄積十餘年,只有八百文,竟肯盡數助賑;尚有沿門托缽,討得數十錢而一半付與捐局者,則乞丐之心皆盡矣。
在這種形勢的激發下,向義賑的捐助益發踴躍,不僅是有錢的出錢,甚至還有許多人把價值不菲乃至略可變價的物品都直接捐給了義賑組織。然而,這些物品畢竟不是可以立即利用的款項。隨著各家賑所接受的助賑物品愈積愈多,如何將之儘快轉化為賑款就成了一個相當迫切的問題。而率先設法解決來這一問題並找到一條便利途徑的,則是上海協賑公所中的義賑同人。與此同時,由於當時上海是首家進入中國的大型國外彩票即呂宋票最集中的銷售地,故而上海義賑同人很快便想到了仿效呂宋票形式來處理助賑物品的途徑。光緒五年八月初八日(1879年9月23日),上海協賑公所在《申報》上特地發布了一則「變資助賑彩票」的告白,內中稱:
近日捐助衣裘、珠玉、玩器、書畫充賑者,大小不一,急切不能售價,不得已仿照彩票法,以物價高下定彩等差。計估價二千元,擬制彩票二千張,每張一元。有樂助者請至南市升茂錢莊、城裡果育堂、輔元堂、保嬰局、英租界大馬路保安堂、法租界浦灘太古公司內協賑公所買票。自一張以至十百,不拘多少。俟張數售完,當定期登報,請至邑廟內園當眾拈鬮。得彩者雖無十分奇贏,然頭二等彩利亦四五十倍,降而至於百號以次,亦值一元者尚多,即最下者亦有書畫等件,譬諸買一價目過昂之物,並不虛費。藉此成全善舉,可救數千饑民之命。想好善君子必樂於玉成也。
雖然其採用的開彩形式是「在城隍廟戲台上延請耆儒一位,童子兩人,對越神明,秉公拈鬮。初七日在羅神殿保嬰總局憑票對號,照發所有號數物件。一經掣定,即繕具總單,實貼廟中大殿。如有懷私,天厭之,但是這次活動在整體上仍屬一種新式籌賑手法。而且,對於這裡所說的「彩票法」,義賑同人後來明確地說就是「呂宋彩票之法」,因此這次活動遂成為國內首次對呂宋票的公開仿效。另外,此次賑彩的銷售大概頗為順利。這表現在,不僅這次活動在原定的九月初六日(10月20日)如期開彩,而且一月之間該賑所的二千號彩件便僅剩三十餘號。嗣後,在上海賑所這次活動的啟發下,揚鎮賑所在同年十一月間處理本所的助賑物品時也如法炮製了一次。
儘管「丁戊奇荒」期間義賑售彩助賑之舉僅此兩例,但是倘若與當時彩票在中國的命運聯繫起來,便可發現這種舉動在中國近代彩票發展史上有著非同凡響的意義。由於很久以前的抽獎票就被當作一種賭博形式,所以禁賭極嚴的清代官方雖說控制不了呂宋票,但一直照賭博例禁止國人仿辦同類形式的彩票。就在義賑同人首次舉辦賑彩售物的次年,上海縣官府還出示禁止「仿照呂宋發財票號數、設綢縐台凳賣票者」,並於是年六、七兩月間分別處理了兩批托寄洋商名下私制彩票之人。直到光緒十五年(1889)間,漢陽官府還發布了嚴禁彩票的章程,其懲罰力度也極為嚴厲:
主使發貼呂宋票之人,照造賣賭具例,發邊遠充軍;夥同代貼者,照販賣賭具例,杖一百,流三千里;買回得彩者,照為從例,杖一百,徒三年;窩頓容隱不首之犯,分別照例革究枷示。
可以說,漢陽官府的這種做法正是清律一貫精神的反映。而照此情況來看,國人自辦彩票欲在中國取得合法地位可以說是困難重重。然而,由於義賑同人在光緒五年的公開售彩之舉沒有受到官方的任何干預,這就預示出彩票完全能夠在中國找到一個可靠的突破口,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
不過,光緒五年(1879年)的售彩活動在整體運作上還相當簡單,並且在義賑初期僅此兩例,所以這種舉動還只能算是權宜之計。而到義賑活動在光緒七年(1881年)再度興起之後,義賑同人甚至開始嘗試著將售彩助賑之法發展為其正式運用的募捐手法之一了。這主要表現在,義賑同人不僅更多地運用這種手法籌賑,而且大大加深了對正規彩票發行方式的借鑑程度。在這方面,光緒八年義賑紳士謝家福等人所制定的「元魁奪彩會」籌賑法雖然與呂宋票形式有一定的差別,卻從一個側面表明後者首次真正引起了義賑同人的重視。所謂「元魁奪彩會」的意圖是趁當年舉行鄉試之機售彩籌賑,其具體做法是:
一、是會為急籌皖賑起見,而於新貴諸君北上會試,亦足少壯行色。與其將來廣分硃卷,何如此際籌捐助會,較為事半功倍?即使家道殷實,亦可將程儀分贈同年寒士,與不傷惠,取不傷廉,與廣東闈姓、呂宋彩票情節迥異。想赴試諸君無不欣然樂助也。
二、凡鄉試諸君,不論何省均可與會,每會自助一員,募賑九員,盡七月杪截止。寄至蘇州王樞密巷電報局內皖賑公寓守取收票,並登《申報》為憑。約以一萬會為率,計收皖賑洋九萬員,立即解交辦賑諸君散放,此外程儀洋一萬員,暫存上海滙豐銀行。
三、助會諸君高中解元者,得程儀洋五百員,魁選得程儀洋四百員,舉人得程儀洋三百員。倘中數過多,則盡數分攤。一人而助數會者,程儀祗得一分。
四、與試諸君送交會洋時,須照學冊履歷開明,以便填明票根。一俟高中,憑票取洋,毫無折扣。
五、凡與會諸君高捷南北兩闈者,業已托定天津、江寧友人於發榜之日,即將諸君名次電報,敝處立即奉聞,省城內外當日即可得信,外府郡縣亦即專足函達。所有報費均由同人捐備,不取新貴分文。
顯然,謝家福等人正是因為意識到了彩票發行方式的重要性,才意欲在借鑑廣東「闈姓」抽獎票和呂宋票形式的同時,另創一種新的博彩方法。但令人失望的是,該會開辦兩月後卻「收數寥寥,十不償一」。而該會不成功的主要原因,正與其發行形式有很大關係,就連謝家福自己都承認「元魁會章本欲與闈姓、彩票稍分蹊徑,故立法失之呆板」。此後,雖然還有人在該會基礎上提出諸如「元魁得意會」和「元魁奪標會」的建議,然而義賑同人再也沒有採用過這類方式來售彩籌賑。
在某種意義上,「元魁奪彩會」的失敗很可能使義賑同人更深刻地認識到了呂宋票形式的優越性。畢竟,元魁會在發行時機和銷售對象方面都受到太多的限制,呂宋票形式卻可以隨時向極為廣泛的人群開放。因此,無怪乎義賑同人從光緒九年起對售彩手法的運用會更加徹底地模仿後者。例如,光緒九年底,當售彩手法繼「元魁奪彩會」之後再次出現在義賑活動中時,雖然其發起人、上海絲業會館賑所主持人施善昌的意圖與光緒五年上海義賑同人一樣,都是為了將助賑物品變現為賑款,但前者的運作幾乎更是一次正規彩票的發行:
敝會館代收賑捐以來,仰蒙各善士急公好義,除助捐銀洋外,兼有……珍貴之品,……當此時勢,出售價難平允,而賑款又刻不待緩,爰匯同人公議,仿照洋人搖彩格式,額定二千號,每號收洋兩元。俟售滿額號,登報定期在敝會館關帝神前當眾拈鬮開彩。……計得彩票二百號,開列於左。
頭彩二張,每張得物值洋二百五十元;二彩二張,每張得物值洋一百四十元;三彩二張,每張得物值洋一百元;四彩二張,每張得物值洋七十元;五彩八張,每張得物值洋三十元;六彩二十張,每張得物值洋二十元;七彩念四張,每張得物值洋十五元;八彩三十二張,每張得物值洋十元;九彩四十張,每張得物值洋七元;全彩六十張,每張得物值洋五元;附頭彩上下四張,每張得物值洋三十元;附二彩上下四張,每張得物值洋十五元。
可以說,施善昌這次行動的出現,不僅反映出義賑處理助賑物品的賑彩手法發展到了相當完備的程度。在此之後,由義賑發起的歷次賑彩售物的活動中,其形式都與施善昌上面的做法基本相同,而不再象光緒五年那樣簡單地票票有彩了。
儘管施善昌的上述行動並不具備任何商業資本的背景,但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終究意味著呂宋票的發行機制在中國得到了較為完善的移植。況且,其與正規彩票之間也僅有咫尺之遙了。因此毫不令人意外的是,正是在義賑同人將賑彩售物之法發展完備以後,中國近代彩票業也終於展開了第一輪正式攻勢。至於這種攻勢的第一個表現,便是首批明確作為經營活動的國內正規彩票的開辦。我們之所以說這批彩票得以開辦的基礎是義賑的賑彩售物之法,其主要理由是,這些彩票除了都打著「籌賑」的名義問世外,還毫不例外地都把獎項設為彩物而非彩金。由於設立彩金才是彩票的一個基本特徵,所以這批彩票很顯然都是模仿義賑的做法以避免被官方視為違禁之舉。
那麼,這些籌賑彩票為何又被視為一種經營活動呢?這是因為:首先,這批彩票設立的雖然都是彩物而非彩金,但是所有這些彩物都具有明確的商品屬性,並且頭幾彩的總價值相當不菲;其次,這些彩票不僅在發行量上都大大超過了義賑發行賑彩的規模,而且都是以定期發售、長期發行的形象問世的彩票,這就與義賑那種為處理助賑物品而臨時舉辦賑彩的情形拉開了距離。另外值得強調的是,由於官方並沒有表示出明顯反對的跡象,所以這些籌賑彩票才應該被稱作最早的一批中國近代彩票。
遺憾的是,齊青籌賑彩票遠遠沒有實現與呂宋票競爭的目標。就在其發布了準備第二次開彩的告白後,《申報》上卻再也沒有出現與之有關的消息。
雖然森寶、金陽彩票的最終結局很可能不會比齊青彩票好很多,但它們的出現不僅使西方式彩票體制實現了向中國的完整移植,而且使中國近代彩票獲得的第一塊陣地得到了很大的鞏固,從而為廣濟公司發行「江南義賑彩票」作出了良好的鋪墊。也就是說,這大概是江南票基本上沒有在社會上引起意外反響的一個主要原因。而在江南票的鼓舞下,光緒二十七年初又突然湧現出了三家打著義賑旗號且都經官方批准的彩票。以時間為序,這三家彩票分別是由普濟公司開辦的「 順直義賑彩票」,其聲稱系「奉總辦順直籌賑局憲諭,稟蒙北洋大臣、商務大臣專摺奏辦」;由安濟公司開辦的「協助秦晉義賑彩票」,其在《申報》上刊發的廣告中稱:「本公司奉皖撫憲王咨蒙陝撫憲奏辦協助秦晉義賑彩票,札委承辦,以濟賑需」;由廣益公司開辦的「籌辦山西義賑彩票」,該公司宣稱得到了山西巡撫岑春煊的支持。不幸的是,中國近代彩票開始泛濫的序幕亦從此拉開。當然,由於此後的彩票泛濫態勢既大大違背了義賑最初利用彩票方式的初衷,又不再依靠義賑作為自己的主要陣地,故而這種態勢已不是義賑所能負責的了。
事實上,中國本土的博彩業既沒有為近代彩票的出現提供多少有效的資源,也沒有能力實現自身的近代轉化。因此,中國近代彩票的基本性質乃是西式近代彩票的本土化,而非本土博彩法對西式近代彩票的消化和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