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俄羅斯眼中，朝鮮的核導能力有多大

對朝鮮的核導能力進行評估是非常困難的，因為這個國家涉及核導計劃的各種信息、數據以及核武器開發資金的使用情況都是不公開的。有鑑於此，對朝鮮核導計劃進行評估不得不借用一些非官方的數據和基於核導物理常識的邏輯分析，為國際社會解開朝核問題這一「死結」提供相對有用的參考。

朝鮮核武器的生產能力和發展潛力

朝鮮核工業在武器級核材料、核彈頭生產方面的能力非常有限。朝鮮國內只有一個原子能中心，即寧邊核設施。該中心有一座核反應堆、一座天然鈾燃料加工製造廠、兩家鈾礦加工廠、一座放射化工廠、一個同位素濃縮鈾廠和一座小型核電站。

核反應堆建於1986年，裝機容量5兆瓦，設計年產能是6～8千克的武器級鈽。該反應堆在1994年10月21日美朝簽訂《關於解決朝鮮核問題的框架協議》後一度關閉，2003年恢復生產，2007年隨朝核問題六方會談進展而再次停產並拆除部分設備，2013年第三次恢復生產。到目前為止，該反應堆仍沒有全負荷運轉，時常停產，其年生產能力為3～4千克武器級鈽。鈾燃料製造廠年產量約150噸，原材料分別由位於博川郡和平山的兩家鈾礦開採企業提供。朝鮮的鈾礦已探明儲量約為1.5萬～2萬噸。放射化工廠主要負責從放射性核燃料中提取鈽，年加工能力為110噸。根據現有資料判斷朝鮮濃縮鈾加工廠武器級濃縮鈾的年產量約為26千克。從衛星圖片等資料看，放射廠的廠房面積在2013至2014年擴大了兩倍並且增加了新的離心機設備，年產能可能已達到60千克。

寧邊還有一個由朝鮮自主研發的在建輕水反應堆核電站。該電站產能約為25～30兆瓦。國際上有專家估計這個核電站的發電量能夠達到100兆瓦。這種說法值得商榷，因為朝鮮自己的專家根本不具備建造這類核反應堆的經驗。該電站已在2016年上半年投入使用，預計武器級鈽的年產量能夠達到20千克。

除了生產體系，寧邊還有一個原子能科研基地。該基地有一個輸出電能在2兆瓦左右的研究型輕水堆和一些上世紀60至80年代蘇聯援建的實驗室。

由於朝鮮核試驗的信息缺少透明度，對朝鮮高濃鈾的儲備情況無法做出可靠的評估。俄羅斯國家原子能研究公司戰略穩定研究所專家判斷，朝鮮已經利用5兆瓦核反應堆累計產出40～42千克的武器級鈽，2006、2009、2013年的三次核試驗大約用掉了10千克，到2014年末朝鮮武器級鈽的擁有量應該不少於30千克。但也有外國專家提出到2012年朝鮮武器級鈽擁有量應在20～320千克。這個估值的上限不太現實。如果把朝鮮進行低濃鈾的生產能力都考慮進來，大概能得出這樣的結論。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喬爾·威特教授與我們看法基本一致，他認為將朝鮮實驗性輕水堆的產能都算到一起，其武器級濃縮鈾擁有量也不會超過200千克。由此推斷，目前朝鮮約有20～30枚內爆型鈽彈和高濃縮鈾彈，核彈頭年產量約為7枚，2018年會增長到10枚。這些核彈頭最有可能用於核轟炸，即使用轟炸機或由轟炸機改裝的軍用運輸機進行投放。

朝鮮核武器正加速向小型化方向發展。專家普遍認為朝鮮目前正重點研究脈衝中子源，以期實現核彈小型化。2016年1月6日朝鮮進行的第四次核試驗就在這方面做了努力。朝鮮政府宣稱這次試驗是「首次氫彈試驗」，這話未必屬實。全面禁止核試驗條約組織籌備委員會(CTBTO)執行秘書長拉西納·澤博依據國際核爆炸監測系統的數據指出：朝鮮第四次核試驗與2013年第三次核試驗不僅試驗區域大致相同，震級也很相似，準確地說，略小於第三次核試驗。俄羅斯外交部長謝爾蓋·拉夫羅夫在2016年1月26日的新聞發布會上也作出了與澤博類似的聲明：「我們並不相信這是一次氫彈試驗。」

2012年4月18日GEOEYE發布的衛星圖片，顯示朝鮮豐溪里核試驗場礦車在活動，可能準備進行核試驗。

2016年6月23日，日本防衛省向媒體公開展示在鳥取縣海岸發現的疑似朝鮮飛彈碎片。

核武器製造的經驗表明，在沒有建立相應的科研-生產基地的情況下，在氫彈領域實現實質突破是不可能的。俄羅斯著名的安全問題專家亞·里霍別托夫認為，朝鮮沒有製造氫彈的基礎性條件。既然連基礎性條件都沒有，美國中央情報局前局長詹姆斯·伍爾西提出的「朝鮮超級武器」的「威脅」當然至少在目前來看也是莫虛有的。在可預見的未來，平壤也不大可能獲取製造氫彈或是類似「超級核武器」的充分資源和技術。

可以判斷，朝鮮核計劃的主要發展方向是在努力實現核彈頭小型化的同時，提高現有的核彈頭產量。同時，將核彈頭的重量減小到1000千克，以便能夠搭載到中程彈道飛彈系列上。為了完善有關技術指標，朝鮮仍需要進行多次試驗。2015年2月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美朝研究院與美國國防大學發布的《朝鮮核未來》研究報告提出, 到2020年朝鮮核彈頭數量能達到50～100枚，朝鮮最起碼做得到維持50～60枚的水平。美國學界的這個判斷還算合情合理。

朝鮮飛彈能力的現狀及潛力

俄方在2014年末對朝鮮飛彈武裝力量所做的評估結果如下：一個獨立團和三個獨立師裝備「火星」系列戰術飛彈，21個移動飛彈發射器;四個獨立師裝備「火星-11」短程飛彈，16個移動發射器;一個獨立團裝備飛毛腿飛彈，28個移動發射裝置;三個獨立師裝備「勞動-1」中程彈道飛彈，9個移動發射裝置。「火星-3」是採用固體燃料推進劑的戰術飛彈，發射重量2.3噸，彈頭重約450千克，射程65千米。該飛彈生產技術是上世紀60年代朝鮮從蘇聯獲得的。「火星-11」是單級固態燃料短程戰術飛彈，發射重量2噸，彈頭重480公斤，射程1120～1400千米，2007～2008年列裝。它的原型是蘇聯製造的「多奇卡」短程戰術飛彈，有關樣品是上世紀90年代中期敘利亞轉給朝鮮的。2014年8～9月朝鮮進行了一系列試射，國際媒體稱其為「KN-10」短程飛彈，最大射程為200千米。「飛毛腿-B」，即「火星-5」，採用單級液態燃料推進劑，發射重量為6.4噸，彈頭重1000千克，射程300千米，1987年列裝。1980年朝鮮從埃及獲得了該種飛彈的原型蘇制「8k14」。上世紀80年代末朝鮮將其手中技術做了改進的該型飛彈命名為「飛毛腿-C」，也稱「火星-6」，其燃料箱稍長，彈頭略輕，約為700千克，射程增加到550千米。

「勞動-1」中程彈道飛彈，又稱「火星-7」，單級液態燃料推進劑，發射重量16噸，彈頭重量1000千克，射程1000千米，1990年代末期列裝。2010年平壤閱兵式上展示了這款飛彈，後改進版命名為「勞動-1M」(「火星-9」)。相比之下，「勞動-1M」的燃料箱更短，約1.5米，搭載彈頭重量為500千克，最大射程為1300～1500千米。「勞動-1」能搭載核彈頭。2010年閱兵式上還展示了一款新型彈道飛彈「舞水端」(「火星-10」)，外觀酷似蘇制海基 「P-27」，但略長略大。外媒稱「舞水端」最大射程達3200～4000千米，彈頭重量650千克。2015年夏天朝鮮開始試射「舞水端」，實施了兩次短程試射。有外媒報導稱，朝鮮兩個獨立師已經列裝「舞水端」，共8個移動發射器，部署在東海岸。

2012年平壤閱兵展示了「火星-13」(「KN-08」)，這是一種三級固態彈道飛彈，直徑2米，長19米，據說射程相當於洲際彈道飛彈，但沒有得到證實。因為從未進行過試射。一些專家懷疑它只是個模型。2014年5月、10月韓聯社報導，美國和韓國的情報機構發現朝鮮正在進行「KN-08」固態燃料發動機的相關實驗。

朝鮮還有一個二級液態彈道飛彈「大浦洞-2」。這種飛彈的製造技術在「銀河-2」「銀河-3」運載火箭試射過程中得到提升。2012年12月、2016年2月「銀河-3」將「光明星-3」「光明星-4」衛星成功送入近地軌道。依據彈頭重量，「大浦洞-2」最大射程能達到3500～6000千米。

為了給飛彈研發提供必要的條件，2014年朝鮮對東倉里試驗場進行了改擴建。2016東倉里試驗場的中、遠程彈道飛彈發射全面恢復，2016年底在那裡試射的「火星-7」飛彈能夠搭載核彈頭。

2017年朝鮮飛彈計劃快速發展。成功試射「火星-12」，9月15日的那一次射程達到3700千米。成功發射洲際彈道飛彈「火星14」，最大射程7500～9000千米。11月3日的第六次核試驗取得了明顯的技術提高，核爆炸威力約為70～100千噸當量。2018年「火星-12」可能列裝，「火星-14」可能在2020或2021年列裝，這些飛彈都能搭載核彈頭。

潛射彈道飛彈已經成為朝鮮飛彈研發的新方向。2014年外媒對此做了大量報導，美國「華盛頓自由燈塔」網站增設了「政治-軍事」專欄，專門報導美國情報人員獲取的相關信息。2014年10月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網站發布消息稱，衛星拍攝的照片顯示，朝鮮新浦市發現一個新的平台，可能專門用於潛射飛彈的試射。2015年3月韓國外交軍事界人士稱，朝鮮發射潛射飛彈的潛艇已經下水。2015年5月朝鮮中央通訊社報導稱朝鮮完成了潛射彈道飛彈試射，還附有飛彈出水的照片，幾天後美韓媒體發表大量評論，稱該飛彈是從一個駁船上發射的，不是「新浦號」潛艇，而且只飛了大約150米就墜海了。

這些報導都是似是而非的。潛射飛彈研發的國際實踐表明，任何潛射彈道飛彈水下發射試驗都必須從水下拋射模型試驗開始，搭建水下試驗平台。朝鮮這次試射絕不像一些外國專家所說的只是一次「假射」。模型拋射試驗是潛射彈道飛彈飛行測試初級階段對飛彈和發射井性能進行測試的基本步驟。至於朝鮮潛射彈道飛彈的類型，多數可信度較高的非官方信息都認為是「舞水端」，朝鮮將其稱作「北極星-1號」，國際上稱之為「KN-11」。

潛射彈道飛彈試射表明，朝鮮已經開始著手進行飛彈潛艇的研製。2015年專家們已經確認朝鮮在這一領域確實具備一定的能力。韓國政府官員認為5年後朝鮮將具備有限的潛導實力，可能搭載核彈頭。但是必須強調一點，目前朝鮮專家在潛射彈道飛彈的研製方面確實面臨巨大的困難：2015年11月的試驗失敗，飛彈在出水後爆炸，落入海中。2016年1月8日朝鮮國家電視台公布的關於2015年12月成功發射潛射彈道飛彈的照片其實是假的，試驗確實失敗了，飛彈發動機裝置遭到災難性的損毀。

需要設法解開朝核問題「死結」

儘管處處於聯合國安理會和敵對國雙重製裁壓力之下，平壤已經將現有的核導潛力視為確保國家安全、維持政治制度穩定的根本保障。國際社會寄希望於通過制裁迫使朝鮮放棄核導計劃是不現實的。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美朝研究院喬爾·維特教授發文指出，金正恩強加給國際社會一個選擇：要麼接受朝鮮擁核這一事實，要麼面對朝鮮半島緊張局勢持續上升。這對於國際社會來說是非常不愉快的，但必須從中找到突破，解開朝核問題這一「死結」。

不要以為朝鮮會為擺脫國際制裁而停止或限制本國核導潛力的發展。朝鮮半島發生戰爭的概率提高，使用核武器及其他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概率也會提高。需要向朝鮮提供一定的「優惠條件」，這些條件可以成為未來協議的主要內容。並且不應將此視為是對平壤的單方面讓步。這些條件與朝鮮半島的安全穩定相比是微不足道的，因為這將為已經和將來可能達成的各種「交易」提供擔保。另外一個問題是，能否成功說服金正恩和他身邊的人參與到交易中來。在這方面還不是很有把握，但應該試一試。

(作者為俄羅斯軍事科學院教授，現年80歲，曾任俄羅斯聯邦防禦理事會第一副主席、俄安全理事會安全問題部部長。譯者劉濤，延邊大學俄羅斯遠東問題研究所、朝鮮半島研究協同創新中心副教授)

【察網www.cwzg.cn摘自《世界知識》2017年第2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