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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Apr 11, 2026

特寫 | 孤獨的入殮師方傑:對死亡,溫柔以待

2018/05/05 來源:自強N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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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共4413字,閱讀大約需要9分鐘

「讓已經冰冷的人重新煥發生機,給他永恆的美麗。這要有冷靜,準確,而且要懷著溫柔的情感,在分別的時刻,送別故人。靜謐,所有的舉動都如此美麗。」日本電影《入殮師》的這句台詞是方傑入殮工作的最好概括。

清明節這天的雨下得很大,空氣陰冷,武昌殯儀館顯得蕭瑟肅穆。方傑穿著灰色的工作服走在雨中,衣服的帽子遮住了半個腦袋,他隔夜的黑眼圈若隱若現,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許多。方傑是武昌殯儀館的一位90後入殮師,今年,是他工作的第八個年頭。

入殮

方傑一工作就會見到屍體。

入行的第一次任務讓他難以忘記。那是血肉交疊的19具遇難者肢體,形態扭曲,破碎的內臟流得到處都是,濃重的血腥味讓人暈眩。

2012年,由於荷載和操作失誤,武漢一樓盤的牆外施工電梯從33層的高度垂直墜落,電梯裡載的十九個粉刷工人或拋出電梯外,或隨著失控電梯重重地砸向地面,無一例外全部墜亡。他們是平日的工友、夫妻、一家三口,其中最小的孩子不過幾歲。

那是方傑畢業以來見到的最血腥的場面,但他保持了專業冷靜。室外電梯高墜和室內墜落不同,它對人體造成的損傷更大,墜亡死者身體出現了大面積的破損。方傑在學校學到的修容技巧用不上了,由於屍體損毀嚴重,他只能沉默地將破損的遺體拼湊完整。

「就像看到了真實的《死神來了》。」方傑說。

他也曾提著為情臥軌自殺、屍首分離的男子頭顱走在鐵軌邊,兩邊的年輕警察捂著嘴別過頭去,站在高處看熱鬧的圍觀者齊刷刷地退到了看不見的地方,只有他獨自越過鐵軌,向停在不遠處的擔架走去。縫合斷裂肢體是入殮工作的一部分,但大部分時候他面對的是正常完好的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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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晨五點半的鬧鐘響過後,方傑都會準時起床,穿衣、洗漱,然後從廟山開一個小時左右的車趕往武昌殯儀館所在的楊家灣工作,如果被早高峰堵在路上,他會順便看一眼這天的日出。六點半前,他會準時到達單位,進入工作間,換好工作服、手套、口罩、頭套等必備的防護用品,對工具進行消毒。接著,作為入殮師的一天開始了。

如果五官本就完整,一具遺體化妝需要的時間並不長,往往只要幾分鐘。方傑所在的工作團隊共有八人。對正常死亡的逝者,往往是兩人配合進行穿衣、按摩和化妝等程序。短短一個小時內,他們需要完成10具左右遺體的入殮工作。

殯儀館的日火化量幾乎都在30具以上。方傑為街頭意外逝去的乞丐化過妝,也為身價千萬的富商化過妝。

「讓已經冰冷的人重新煥發生機,給他永恆的美麗。這要有冷靜,準確,而且要懷著溫柔的情感,在分別的時刻,送別故人。靜謐,所有的舉動都如此美麗。」日本電影《入殮師》的這句台詞是方傑入殮工作的最好概括。

驅動

初識方傑時,這位入殮師對我諱莫如深,他發胖的臉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眼神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滄桑感,看著不像個90後,倒像個大叔。

「我是從山裡走出來的」,方傑總是重複這句話。他來自湖北恩施的一個小村莊,出生後失去了母親,父親常年在外務工,遽變在他讀高中時再次來臨,撫養他長大的爺爺奶奶突然相繼離世。方傑在老師的開導下走出悲傷陰影,也突然像變了個人。

他形容自己以前非常叛逆,「天天打架鬧事」,小姑曾一度覺得他「以後不蹲牢就不錯了」。而變故之後他突然開始明白,「你的生活只能靠你自己,不然就只有一輩子留在這裡了。」他將這個道理總結為,「知識改變命運」。

一本志願指南書翻過之後,他看中了殯儀技術與管理這個不被注意的冷門專業。儘管這個決定讓很多朋友感到詫異,但方傑的想法直接明了,「它冷門,冷門意味著學的人少,像我這樣山里走出來又沒背景的人,學這個以後好發展。」當時,計算機、經濟等專業正吸引著大多數人的目光,方傑就在「根本不了解這個行業」的基礎上選了殯葬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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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來看,方傑似乎選對了路。他很適應這個職業,對於生死,他看得透透的,不像一些同事,會因心理壓力受不了而辭職。「或許是見太多了吧,可能在別人看來我對生死都有點淡漠了,」他說,「畢竟我們每天耳朵里聽到的都是家屬的哭聲,早就習慣了。」

2015年,「東方之星」旅遊客船傾覆事故,方傑是武昌殯儀館派去現場的入殮師之一。那是方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400多具遺體一起被擺放在眼前,遇難者大多雙拳緊握,還保持著逃生的姿勢。那天的空氣悶熱而潮濕,他和同事站在這些遺體前,安靜地等待著分工指令。方傑說,當時的震撼帶給他一種,「哭都哭不出來的感覺」。

工作進行到第五天時,天氣放晴了,由於與空氣和陽光的接觸,溺亡的遺體開始迅速地腐敗,大量遺體開始呈現「巨人觀」,遺體腐敗產生的有害氣體越來越多,防毒面罩在連續使用3個多小時候也失去了原有的功效。「那幾天的工作量實在是太大了。」方傑說。堅持不住的時候他就蹲在外面曬太陽緩解中毒症狀。

提起死亡,方傑總是十分冷靜,他記得幼時的自己往往看起來比同齡的孩子更加沉默、敏感與成熟。方傑的母親是在他出生之後患上了產後抑鬱症,有一次母親和父親發生了一次小口角,她就在方傑八個月大的時候自殺了。方傑很少談母親,但他覺得母親隱隱地影響了自己。

「小時候覺得自己根本不怕『死』這件事,可能是因為那時候對它還沒什麼概念。」方傑說,自己從小就覺得「死亡」充滿了神秘感,有想要探個究竟的欲望。

迷茫

入行的過程並不一帆風順。被武漢民政職業學院錄取後,方傑開始系統地學習如遺體修復、火化技術、殯葬禮儀等專業知識,他覺得遺體修復技術是「一門手藝活兒」,於是選擇往這個方向深造,帶著改變命運的決心。

而畢業後是漫長的、迷茫的實習期。長達兩年,他一直在武昌殯儀館的車隊實習,負責遺體運輸任務,這是一項每天24小時隨時待命的工作,方傑睜眼閉眼都是拉屍體,見證死亡是家常便飯,他發現了一個規律,冬夏兩個季節遺體會明顯增多,因為「冬季是老年人心血管疾病的高發時期,而夏季的諸如車禍的意外事故偏多。」

日夜連軸轉,睡眠嚴重不足,加上實習期薪水並不算高,方傑變得暴躁、易怒且內心壓抑。坐在我對面,方傑摸了摸自己的臉說,「可能是熬了兩年夜的原因,朋友都笑話我看起來不像90年的人,倒像是三四十歲的老男人。」

那時候他第一次產生了對殯儀館工作的厭惡感,「不知道自己將來還能做什麼」,但又不想換工作失去穩定的「鐵飯碗」,只好跟朋友出去娛樂,排解焦慮和煩惱。那時侯方傑學會了喝酒和打麻將,他通常是打一通宵麻將後,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除了憂心日益高漲的房價和迷茫的前途外,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也在這份工作中看到了其他的東西。

他的車隊經常去婦產科醫院運輸因早產或因其他原因夭折的孩子,護士在幫忙搬運屍體時常常會和他們提起,科室這一天新添了幾對雙胞胎,或又多了幾個夭折的孩子,在婦產科醫院,他見到過剛降臨的新生命,也接觸過剛剛亡去的人,出生和死亡在同一瞬間發生,又在同一瞬間結束,方傑覺得,生命就像一個「不斷轉化,最後歸於平衡」的過程,他說,「在生死面前,你會覺得自己真的非常渺小。」

方傑還注意到,「同樣的冷藏櫃,今天拉出去一具乞丐的屍體,明天或許就會放進一具富翁的屍體。」他感嘆,「只要是人走了,大家都是一樣的。化成灰之後還談什麼生活。」他覺得做這行自己體會最深的,就是要健康地生活,「別光顧著追求物質生活了。」

兩年很快就結束了。方傑終於如願順利通過實習期,成為了一名入殮師。

互補

我是在一個周末下午來到方傑家的。這是他自己貸款買的房子,家裡布置得整潔古樸,桌上整齊地碼著集郵冊和收集來的錢幣,陽台上種滿了他養的花草。方傑每次下班回家,都會看完美食節目的直播後去澆花。這麼看來,方傑似乎實現了最初的夢想,他靠入殮師的工作真正在這座城市紮根,「走出大山」。

但這份工作卻不是想像中那樣美好,「我們的最低工資標準和全武漢市是一樣的,國家在殯葬行業這一塊並不重視,短期內不會有太大改變。」方傑撇撇嘴說。工作的八年間,能留下來的人少之又少,前不久他的大學同學就因為心理壓力太大辭職了。

「我們這個職業挺尷尬的。新人不來,舊人不留,能留下來的就那麼幾個人。」方傑說。

但入殮師的工作是他生活的出口。平日裡方傑一直獨居,很少和人接觸,他有兩年沒回過家了,每次過年,他不是在殯儀館值班,就是一個人在家看春晚,「回家又能去哪呢?父親和繼母一起住,姑姑有自己的家庭,我就不給他們添麻煩了吧。」方傑覺得,「一個人安靜,挺好的。」

他也曾談過幾任女朋友,但沒有能夠組建家庭,「我覺得可能是我一直以來,根本就沒有家庭的概念吧。從某種意義上說,我這樣的家庭成長起來的人是殘缺的。」他淡淡地說道。

但在入殮師的世界裡,一切卻不一樣了。成為入殮師,他可以與人建立聯繫,可以察看逝者生者的家庭百態,也能感知難覓的親情。

方傑經常會默默觀察來殯儀館送別親人的人們,每當看到孝順的兒女來送別父母,他的心裡就會湧起一股暖流,「感覺這才像是家,能從他們身上看到家人之間親情的那種流動。」

雖然入殮師和逝者家屬沒有直接接觸,但方傑經常遇到一些家屬滿懷感激地找到他,感謝他精湛的技術,讓自己的親人得以安詳美麗地走完最後一程。

他曾經處理過一個女孩的遺體。那是一個年僅20歲的女孩,由於長期患有嚴重的抑鬱症,女孩選擇割腕自殺來告別世界。那時的方傑也不過20歲出頭,他惋惜年輕美好的生命就這樣消失,因此特意為女孩兒化了很美的妝。追悼會結束後,女孩兒的父母互相攙扶著在工作間的門口找到他,邊哭邊拉著他的手,說了無數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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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形容當時的感覺,但突然覺得自己找到了堅持下去的動力。」方傑說。

來去

現在,經常會有朋友好奇方傑的職業。原來住在他家隔壁的老人就對入殮師這一職業很好奇,經常會在方傑下班後過來找他聊天,還會把自己兒子釣回來的魚做好送給他吃。方傑總對他說,「我很平凡,我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上班族,和其他年輕人也沒什麼區別。」

那是方傑在這棟樓里唯一認識的鄰居不過老人去年回黃岡照顧孫子,那家人也搬空了。「估計以後也不一定能見到了吧。」方傑說。

巨大的生存壓力之下,方傑也會時不時地想起自己的老家,有武漢難以尋覓的清新的空氣、有熟悉的同學,或許還會有一段未知的愛情,現在方傑的薪水,基本都用來還貸和車貸,有時候他也會想,「大不了我最後回老家也可以,生存壓力小多了。」

「我們其實都很平凡啊,沒有誰比誰活得輕鬆。人嘛,就是平平凡凡地來又平平凡凡地走,大家都一樣。」方傑輕輕地說。

清明節在墓園值班的時候,他偶遇了一對來祭奠親人的父子。小男孩兒由父親帶著來紀念自己的太爺爺,由於墓牆太高,小男孩帶來的鮮花一直沒能成功地掛上去。注意到這個細節後,方傑走上前,和那位父親一起,抬起男孩兒的雙腳,將男孩舉到墓牆的高度,搖晃著擺好了花。

孝親祭祖的家庭觀念,以及親人之間流露的情感,讓他既感到羨慕,也有一種「仿佛能夠參與進去「的感覺。

「其實最悲傷的地方,往往也最容易產生感動。」殯儀館的工作經歷讓方傑覺得,「拋開生活的壓力,我覺得我現在可能也離不開這裡了。」

一天的工作結束之後,方傑開車駛出殯儀館的大門,和守門的師傅打一聲招呼。為了駕駛安全,他開車的速度總是放得很慢。殯儀館門前的路上擺著很多售賣黃白菊花的小攤,不時有行人駐足離開這段略為荒涼的道路後,前方就開闊了。而第二天,他又會從相反的方向再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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