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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屆香港書展日前在香港會議展覽中心舉行。7月17日,三奪魯迅文學獎的東北作家遲子建向香江讀者開展了題為「文學的山河」的講座,通過許多生命記憶和動人的事件細節,展示了她從《樹下》到《額爾古納河右岸》再到《群山之巔》的長篇小說寫作歷程。
【人物檔案】
遲子建,1964年出生,黑龍江人,是當代中國具有廣泛影響力的作家之一。
主要作品有《霧月牛欄》《白銀那》《光明在低頭的一瞬》《額爾古納河右岸》等,其中,《霧月牛欄》獲得第一屆魯迅文學獎,《清水洗塵》獲第二屆魯迅文學獎,小說《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獲第四屆魯迅文學獎,《額爾古納河右岸》獲第七屆茅盾文學獎。
遲子建是當今文壇一顆耀眼的明星,她三次獲得魯迅文學獎、兩次獲得冰心散文獎、一次莊重文文學獎、一次澳大利亞懸念句子文學獎、一次茅盾文學獎的作家。在所有這些獎項中,包括了散文獎、中短篇小說獎、長篇小說獎等。
《額爾古納河右岸》
一部遷徙部族心靈史
遲子建的寫作,與中國東北的土地有著水乳交融的聯繫。1964年她出生於中國最北的村莊,漠河北極村,北緯53度,與俄羅斯僅有一河之隔。「每年有半年是冬天,冬天很冷。我小時覺得這個世界飛雪瀰漫,冬天怎麼也過不完。就在這個地方,聽外婆講童話故事,大自然的廣闊和壯麗滋養了我的心靈。」
上世紀80年代與莫言等作家一起在魯迅文學院學習的時候,她寫的最早一個中篇小說就是《北極村童話》。1987年,她出版了第一部長篇《樹下》,出版時更名為《茫茫前程》,她說這個名字預示了以後她的小說命運。而讓她拿起筆寫小說的,是一個逃脫了謀殺命運的孤女的故事。可以說,遲子建的寫作是從對他人命運的關心開始的。十年之後,她才出版了第二部長篇《晨鐘響徹黃昏》。
一個作家的成長很大程度上體現於她對歷史和文明問題的介入。2000年出版的《滿洲國》有68萬字之巨,採用編年體的結構,講述了東北抗日時期的無數個悲壯故事。引發她寫這個小說的,是上世紀90年代訪問日本期間,一個日本老兵向她詢問「滿洲國」的情況,勾起了她的屈辱感。「日本人占領期間,我的外祖父在漠河老溝金礦給日本人採過金子,這段歷史我從童年時候就知曉。我覺得在偽滿洲國這段歷史裡埋藏著巨大的故事,但我感興趣的是,當時老百姓的生活情態是怎麼樣的。」遲子建說。
在查閱大量關於偽滿洲國的歷史檔案材料中,她建立起了一種寫作理念:小人物,大歷史。也就是說,她書寫的是在大的歷史之下個人的命運。
《額爾古納河右岸》是遲子建深入大興安嶺叢林深處少數民族鄂溫克族,挖掘一個以馴鹿為生、以薩滿治病的遷徙部族心靈史的作品。呼倫貝爾根河一帶的部落里這些人物激發了她對少數民族命運的思考。於是她前往根河的叢林中傾聽鄂溫克人的故事。
這部小說在2008年獲得茅盾文學獎之後,引起了許多人對鄂溫克族的關注,小說被翻譯成英、日、法、西班牙、意、韓、土耳其等多個語種。當地將鄂溫克族城鎮化的做法也得到了改善。如今,在叢林中隨馴鹿遷徙的鄂溫克人與山外有公路連通,他們既留在了自然的部落里,也因為旅遊業而獲得了收入。這是文學對文明的一點微薄而令人鼓舞的影響。
遲子建回憶說,在實地採訪中,鄂溫克歷史中的很多人物給了她巨大的靈魂震撼,讓她感受到他們的痛苦。但在後來的創作過程中,她有一個明確的寫作動機:要反思文明的進程。
「在全球化進程當中,我們應該保有一個民族自己的文化、自己的信仰。雖然他們沒有形成自己的文字,但我們可以讓他們成為文明的活化石,成為人類的一個生活的見證。」
《群山之巔》
在大歷史下寫出人性
遲子建之名來源於父親遲澤鳳對《洛神賦》的喜愛,他把曹子建的名字賦予了女兒。而曾任塔河縣委書記的丈夫黃世君則對她的人生和創作產生過另一番重大的影響。無論是《額爾古納河右岸》還是《群山之巔》,遲子建小說里的許多故事都來源於丈夫當年對她的指引,她從丈夫的事業中了解了許多塔河的社會文化和人物,他們對故鄉有著一種共同的熱愛。
然而2002年5月丈夫突遇車禍去世,給她的寫作帶來了另一層底色。在第四本長篇小說《越過雲層的晴朗》動筆之初,便遭遇了這樣的人生變故,小說寫作因此中斷了很長一段時間。這部浸潤了作家無限情思的作品對遲子建的人生和寫作歷程都有著重大的意義,也感動了許多人。「在這部長篇里,我又獲得了寫作的信心,而且它幫助我度過了無數個憂傷的長夜,也幫助我透過一雙動物的單純的眼睛,看到了複雜的世態人情。」對遲子建而言,這是她最重要、最偏愛的一部作品。
因為這段經歷,很多人都帶著一種憐愛之情看待這部長篇。不過讓她不解的是,這部「飽蘸淚水、而且在藝術上達到了一定水準」的作品並沒有獲得《額爾古納河右岸》和《群山之巔》那樣的影響力。
《白雪烏鴉》是遲子建的第六部長篇小說,寫了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百年前哈爾濱的大鼠疫。她像一個歷史學家一樣,通過檔案、報刊、膠片探入歷史的肌骨,通過隔離、解剖等醫學制度的進步看到眾多小人物的命運。再一次,遲子建從照片中醫生的大口罩中間露出的兩隻眼睛裡看到了民族命運下的鮮活故事。
正是在這樣一步步的遊歷中,遲子建對東北的歷史命運有了豐厚的理解。今年1月,遲子建花費5年時間寫就的《群山之巔》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這部小說從俄羅斯青年季莫廖夫來到中國東北尋親開始,講述了抗日戰爭前後幾十年中,勞工辛開溜、日本女人秋山愛子等微小人物的坎坷命運。該作品手法獨特,氣勢磅礴,被認為是遲子建一部帶有魔幻色彩的巔峰之作。
儘管這部小說半年來受到廣泛的關注,但遲子建透露說,幾乎所有人都忽略了日本女人秋山愛子的命運。日本戰敗後,秋山愛子的丈夫被送到西伯利亞充當勞工,她不得已帶著孩子嫁給了辛開溜,因為備受歧視,他們帶著血緣不明的孩子辛七雜遠走山林小鎮,但不久秋山愛子便越境尋找日本丈夫,發現丈夫已死於傷寒,她又嫁給一個蘇聯人,生下季莫廖夫,並有了開頭尋親的故事。秋山愛子的形象直到小說結束才出現。
遲子建認為,這樣一個經歷了三個男人的日本女人,她的命運串聯起了那段戰爭的脈絡。「我把她埋藏起來寫。通過她,我們可以看到,在東北的戰爭給中日兩國人民,尤其是普通百姓帶來了多麼巨大的傷痛。」作為一個作家,遲子建始終堅守小人物的形象,在大的歷史波濤中,她寫出了那些小人物身上的人性,同時也寫出了戰爭的殘酷和複雜性。在小說結尾,她帶著顫抖的心寫下了「一世界的鵝毛大雪,誰又能聽見誰的呼喚」。
為了寫這部小說,遲子建曾兩度因暈眩而中斷寫作,可謂嘔心瀝血。此外,《群山之巔》也把筆觸延伸到了當代的許多事件和人物。
山河是一種文學氣象
對於遲子建這樣蘊含著深重的苦難體驗的作家而言,很多讀者都難以完全進入她的文學世界。儘管她秉持「要擁抱想像力,要使想像力的火種燃燒起來就不熄滅」的藝術理念,但她的作品中還是包容了大量的東北地方故事和人物原型。
在書展的講座中,遲子建透露了一個被誤解的故事。《額爾古納河右岸》獲得茅盾文學獎的時候,一位知名教授對這部小說提出批評說:「遲子建這部小說我覺得比較一般,她以往的作品寫得很好,但是《額爾古納河右岸》不該虛構一個邊地的故事。」這讓遲子建感到驚訝,因為這些從基層和邊地拾取的故事大多都是真實的,是一個部落里發生過的事情,而寫進作品裡卻被人視作不合理的虛構。後來她回應說,「當真正的鮮血噴濺的時候,我們竟然以為那是油漆。這個太可悲了,這是我們時代的悲哀。」
可以說,遲子建的文學建立在對東北那片土地,對大興安嶺、北極村的生命體驗基礎上。
從19歲開始寫作,遲子建的寫作時間可算是長久。回顧起來,她的長篇小說大多跟東北的山河有關。「文學的山河能有多大,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有一些偉大的作家,像肖洛霍夫《靜靜的頓河》留下來了。我對我的寫作也有不滿意的,我覺得每一個作品都會留有遺憾。所以我希望我能夠長壽,在未來的寫作當中依然能以我的山河為背景。」遲子建如此期許。
山河絕不是地理上的具體所指,而是一種藝術理想。用她的話說,「山是我生命的旗幟,河是我作品的底色。具體到作品來講,山河就是一個作品的氣象。」
東北的凍土地給了遲子建靈感和持續不竭的動力,「善惡往往是一念之間,天堂和地獄也是一步之遙,作家要做的,就是寫出這一步之遙里的複雜人性,寫出在這一步之間我們發生了什麼。」
在漠河北極村,遲子建寫作的房子裡,窗外是青山、河流、花朵,每年冬天她都會回到這裡,在滿窗霜花和清晨的裊裊炊煙中寫作。「大自然進入冬天,地球就休眠了,我的思維空前活躍。雖然外面一片蒼茫,白雪茫茫,但是我的內心世界翻騰的都是火焰。在這樣一個自然環境裡,永遠有寫不完的故事,永遠有靈感觸動我。」(據《南方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