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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牙齒是檢驗真理的第二標準》是關於作家本人生活及創作的口述史,是由與70後學者張莉對談記錄整理集結成書,是畢飛宇個人的成長史,也是讀者和研究者了解畢飛宇的最直觀的書籍。本書話題分為上下兩篇,上篇談成長、人生歷程和閱讀經驗,下篇談寫作及作家對單獨作品的構思過程。下面先一起先睹為快,看看畢飛宇的大學時光。
張莉:你是1983年考到揚州師範學院?
畢飛宇:1983年。我是9月15號報到的,那是一個陰雨天。
張莉:19歲。揚州師範學院對你來說是特別重要。
畢飛宇:要分兩頭說。我拿到通知書的時候是在小巷子裡,就我一個人,極度失望。揚州不夠遠。年輕人就是這樣,希望遠一點。雖然我的普通話很不好,可是,1983年9月15號之後,就再也沒有使用過興化方言。放寒假的時候,大家都回家了,同學們又開始說方言了,可我堅持不說,為此,差一點被我的同學群毆。他們不喜歡我這樣,可我絕不退讓。他們就說我「甩」。最可怕的還是在家裡,我對我的父母也用普通話,在他們和我對話的時候,他們幾乎都不會說話了,很陌生,兩邊的語言對不上,即使到了這樣的地步,我也沒有退讓。不說方言可以保證我「在遠方」了。——這重要麼?我也不知道,可是,在那個時候,我就是這樣的。
張莉:這太奇怪了吧?問題是你說普通話的經驗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按理應該是到大學那個環境後才說普通話的吧?
畢飛宇:哪裡有經驗,都是瞎說,那時候也不像現在,中學裡頭不要求教師說普通話的。我只有一個標準,只要不是我原來的方言就是普通話。
張莉:這有點洗心革面,告別舊我的意思。
畢飛宇:也不是,也沒那麼嚴重,我就是希望自己「在遠方」,1983年9月15號之後,在說話的時候,我再也沒有使用過興化的方言。
張莉:我覺得這事兒太匪夷所思了。因為我知道,男生說普通話、改變家鄉話是特別漫長和艱難的過程,一般來講,女孩子進大學後很快就變了,但男生很難。你是個案,我能理解你身邊人的反應,這個改變對他們來說一定太怪異太彆扭了。
畢飛宇:我能把普通話說得稍稍有點樣子已經是1988年了,這是我當了教師之後的第二年,因為那一年我開始教漢語,這是我自己要求的。教導主任聽說我要教漢語,表情很怪異,為什麼呢?教漢語就必須教語音,要示範的。我是怎麼教的呢?在課堂上,我不用教學磁帶,我讓北京的、河北的、哈爾濱的學生做示範,說是教,其實是學。雖然舌頭不行,耳朵還是練出來了。
張莉:那時候也有北京的學生?
畢飛宇:有,每個班都有幾個。
張莉:揚州師範學院在當時應該不算全國很好的大學吧?
畢飛宇:我這裡所說的學校指的是我工作之後的學校,南京特殊師範學校。至於揚師院的中文系,我想這麼說,揚師院肯定不能說是一所多好的學校,但是,中文系真的好,最起碼不差。
張莉:可這個學校在我印象中真的是很了不得,有王小盾、汪暉、葛兆光等傑出校友。
畢飛宇:是的,其實這一切也不是沒有原因的,文革之中,蘇北逗留了一批高校老師,大部分都是政治原因,他們發配到這裡來了。文革結束之後,揚師院把他們挖了過來。任仲敏教授是這麼來的,曾華鵬教授也是這麼來的。你想啊,在我讀本科的時候,也就是八十年代前期,我們揚師院都有博士點了,這是很不容易的。任老可是泰斗級的人物,脾氣很大,手裡有棍子,在路上看到學生的不良習慣,打人的,是真的打,不和你鬧著玩。曾老師給我們上過課,德高望重。
張莉:那可能是揚師最好的時候。
畢飛宇:可以這麼說,在上個世紀的八十年代,揚師院的中文系是它的高峰期。
張莉:那時候汪暉老師還在那兒讀書嗎?
畢飛宇:那時候他已經畢業去北京了,他的母親教我們英國文學。不過,葛兆光在。
張莉:他當時不是學生吧?
畢飛宇:不是不是,他在歷史系任教了。沒課的時候,我遠遠地在教室的外面望著他,我很崇敬他。
張莉:我在清華讀研時,當時葛老師也在社會學系,我選過他一門課。
畢飛宇:真的麼?我其實並不了解他,只是讀過他的論文。葛兆光的上午第四節課很有特點,為了讓學生早一點吃午飯,他往往要提早15分鐘下課。校長找他,他說:「我的課我說了算。」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反正大學就是這樣,學生喜歡誰,就會有誰的傳說。
張莉:那時候葛老師很年輕吧。
畢飛宇:很年輕。不過,在我的眼裡,再年輕他也是大人物。
張莉:曾華鵬先生是你的老師。
畢飛宇:曾華鵬真是父親一樣的人,他是我一生的老師。
張莉:我看到你和他的一個合照,非常拘謹。
畢飛宇:是的,對曾老師我很恭敬,在他面前我從不放肆,我很拘謹。
張莉:他教你們現代文學?
畢飛宇:是的,嚴格地說,是給我們講專題,就是魯迅。我對曾老師這樣尊敬是有原因的,在我二十歲左右的時候,曾老師給我送來了五四的精神和啟蒙的意義,我是一個寫小說的,曾老師對我的意義有多大,不需要說了。我想說,權威是重要的,精英也是重要,可以設想一下,如果當年講授魯迅的不是曾老師,而是曾老師留下來的一個研究生,也許他們的講稿沒有太大區別,但是,效果一定有區別。人文學科就是這樣,學問重要,教授的人格魅力一樣重要,學生的態度會很不一樣。
張莉:想起來,你說過,你上大學時也讀王富仁先生。
畢飛宇:當然,像我這樣的中文本科生怎麼能錯過王富仁呢,他是一個思路寬闊的學者,他很少是從文學到文學。他是獨特的。
張莉:這個評價很準確。他跟我們聊天時也是這樣的。他也說文學,但總是還會從文學盪開去,歷史、現實、當下,非常開闊,非常有激情,四五個小時地聊天,真的是,從這樣的聊天裡,能深刻體會到那一代知識分子身上深厚的人文情懷,他們是有情懷的一代人。
畢飛宇:這麼一說就要回到八十年代了,那時候,在學術上,很少跨界。王富仁給我的閱讀記憶就是跨界了,很厲害。當然了,讓我來談論王富仁有些不恭了,那時候我就是一個普通的本科生,能懂多少?很有限的。我第一次知道你是王富仁學生的時候,我很高興,雖然我至今都沒有見過王富仁,但是,能和他的弟子聊聊,也很好了。我很羨慕你,能有這樣一位開闊的老師。
張莉:謝謝你這麼說。我很榮幸能跟隨他學習。作為他的學生,我也的確很想知道當年人們對他的認識和印象。
畢飛宇:我第一次見到王富仁這個名字,印象很不好,覺得他是一土地主,就是把喜兒變成白毛女的那個人。你也知道的,我們小時候讀的書,壞人差不多都是這樣的名字。
張莉:他還真因為這個名字被批鬥過,因為又「富」又「仁」嘛。
畢飛宇:真的麼?這太戲劇性了。
張莉:你在揚州師院的時候,認識吳義勤館長嗎。
畢飛宇:他是師弟嘛,84級的。他一直都是一個好學生,屬於認真刻苦、踏踏實實讀書的那一類。
張莉:揚州師院的重要性對你是一生的。
畢飛宇:揚州師範學院對我來講最重要的是兩件事情,因為在校的學習是系統的,這個系統幫助我建立了一個粗略的坐標系,有了一個文化史、文學史、哲學史和美學史的大框架,你對本科教育也不能抱有太大的希望,能把這個坐標系粗略地建立起來,可以了。再怎麼說,這個坐標系是重要的,無論面對什麼,你可以用這個坐標加以比較。第二個事情就是開始了詩歌的創作,我在中學階段主要是讀小說,到了大學,那個時候很有趣,大家都寫詩。事實上,在我的大學四年裡頭,我沒怎麼讀中國當代文學的作品。
張莉:當時你寫完詩歌在哪兒發表?
畢飛宇:主要是自己的刊物,那時候我主編了一本校園詩刊,搞得熱火朝天的。
張莉:校刊在當時的大學都很活躍。你是文學社長?
畢飛宇:我是。我剛剛進校,學校就搞詩社了,主要是我們中文系的幾個學長,其實我是跟在他們後頭混的,可是,高年級的同學很有氣度,他們看了我的詩,說,詩社要想長久,最好讓低年級的學生來做社長,他們就選了我。我去找院長(校長),申請經費,院長也同意了,這樣刊物也就辦起來了。那時候的風氣和現在區別很大,每個年輕人都覺得自己是要幹大事的樣子,學校的行政風氣也健康。我估計現在的學生要見到院長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張莉:也是。大一的學生就當社長,不簡單。
畢飛宇:那時候很有意思的,我一個屁孩,約高年紀的師兄、師姐談話,約稿,請他們修改稿件,挺有意思的。那個刊物叫《流螢》,為什麼要起這麼一個名字呢?那時候我的手上正好有泰戈爾的《流螢集》,我就把刊物命名為《流螢》了。聽說這個刊物現在還在呢。
張莉:還能記得你寫的詩嗎?
畢飛宇:記不得了。記得我也不告訴你,很醜。
張莉:後來有沒公開發表?
畢飛宇:發表過,很少。那時的編輯幾乎沒人搭理我,我就一天到晚到處投稿。折騰到大三,我差不多不再寫詩了,原因很簡單,新生來了,商業經濟管理系有幾個小師弟太有才了,他們把他們的詩作拿到我的面前,我一看,他們比我寫得好多了,從此,詩社的主人就是他們了。
張莉:那當時是什麼契機讓你開始寫詩?
畢飛宇:主要是氛圍,那個時代的詩歌氛圍太濃郁了,每個人都在談論詩歌,我估計盛唐也不過就是這樣,我覺得比盛唐還要厲害,盛唐寫詩可以做官,我們那個時候寫詩完全是出於熱愛。一進中文系,想寫詩歌的欲望自然而然就起來了,對,沒有契機,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那時候到處都是大學生詩社,最著名的大概要數華東師範大學的「夏雨詩社」和西南師範大學的「非非」了,雖然沒有得到主流社會的認可,但是,我至今認為,「夏雨」和「非非」誕生了許多傑出的詩人,許多名字我都不清晰了,有把握的是華東師大的張小波,他的詩歌超出了我們那個時代。
張莉:上大學的時候,你也在讀小說吧?
畢飛宇:這個時候讀小說主要是讀西方小說了,我們中文系的學生有一個特點,讀小說其實是家庭作業,老師布置的,你必須讀,讀不過來,老師就組織我們看資料電影,就是那些由世界名著改編的電影。到了大三,我不寫詩了,慢慢地想研究詩歌,這樣一來就開始接觸美學,沒多久,就拐到哲學上去了。我的閱讀拐到哲學上還要歸功於詩歌評論,詩歌評論里有許多小圈圈,也就是注釋。
張莉:哪些詩歌評論,比如——
畢飛宇:最著名的就是「三個崛起」,圍繞著「三個崛起」,產生了許多詩歌上的話題。
張莉:謝冕、孫紹振、徐敬亞。
畢飛宇:對呀。和謝冕、孫紹振比較起來,徐敬亞的評論氣場更大,轟隆隆的,很適合年輕人的口味,是觀念大於論證的。對於那個時代來說,尤其是對於我那個年紀的大學生來說,觀念比論證重要,徐敬亞的文章讓我無法入睡,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我喜歡讀這些也有背景,我高中階段就訂閱《文學評論》了,我估計全中國沒有幾個中學生會訂閱這個。我訂《文學評論》也有原因,有一天,大概是高二,我在看一部小說,父親拿過去,翻了翻,說,寫序的人比寫小說的人有水平。這句話下了我一跳,我就記住了,寫評論的人是「有水平」的。這句話我到現在都同意,許多時候,出版社給我寄過來一本書,小說真不怎麼樣,可是,序言寫得十分漂亮。
張莉:《文學評論》,——你當時除了訂這個雜誌,還有別的期刊嗎?
畢飛宇:你是說中學時代?還有《長春文學》。
張莉:為什麼是《長春文學》?這個選擇好奇怪。
畢飛宇:當時有一個長春電影製片廠,很著名。長春既然有電影製片廠,那麼,長春的文學一定很好,這就是我當時的邏輯。
張莉:這就是孩子的邏輯嘛。但看得出你一直愛閱讀。
畢飛宇:我的閱讀拐了許多次彎,到了大三,已經拐到哲學那裡去了,我是大三開始閱讀康德和黑格爾的,對我來說這個損失比較大,浪費了太多的時間。我必須老老實實承認,那時候我根本不懂,直到現在我閱讀康德都是很吃力的。我一直不懂得一個常識,文學可以自學,哲學是不可以的。可我那個時候不懂這個,經常為哲學裡的概念傷腦經。是盲目的自信讓我閱讀康德和黑格爾的,浪費了許多時間,幾乎沒有收穫。人在年輕的時候都有這個階段,不可理喻的。我一直覺得,每個人都要經歷人生的三個時代,第一,童年時代的藝術時代,第二,青春期之後的哲學時代,第三,中年之後的史學時代。你可以不做藝術家、哲學家、史學家,但是,在精神上,人其實是要從這些地方經過的。童年時代你要模仿這個世界,青春期你要思索這個世界,中年之後你要印證這個世界,這些都是人的本能。所以,說來說去,在大學階段,我在哲學上浪費那麼多時間也不算冤枉。
張莉:難怪你小說一上手就「形而上」,原來跟讀康德有關。
畢飛宇:我讀康德完全是和自己較勁,有一本書上說,讀康德十五頁就會發瘋,我被這句話害苦了,它刺激了我,那時候我多自信啊,二十歲前後哪有不自信的?哪有自己不能解決的問題啊,一頭就扎進去了。每天夜裡,我就在過道的路燈下面讀康德,確實讀不進去,很苦悶。為了入門,我把蔣孔陽先生的書找來了,這就是著名的《德國古典哲學》,其實是科普性的,這本書我讀了差不多一年。讀完了,回過頭來,又開始讀《判斷力批判》,還是不行。我沒有發瘋,但是,自卑是真的。差不多就是在那個時候,我開始閱讀朱光潛了,我覺得朱光潛很了不起,嚴格地說,他是翻譯家,不是原創性的哲學家,可是,他的書有一個特點,深入淺出。他的書我可以讀懂。《西方美學史》我選擇的就是朱光潛先生的那個版本。對於像我這樣的讀者來說,我們太需要朱光潛這樣的學者了,功力深厚,語風極好,從不故弄玄虛,從不以己混混使人昭昭。鄧曉芒先生也有這個特點,讀他們的作品你會相信,哲學雖然深邃,但是,畢竟是人類的思想,不是占卜,也不是星盤,我們這些沒有特異功能的普通人也可以享受哲學的美。
本文選自《畢飛宇、張莉對話:牙齒是檢驗真理的第二標準》人民文學出版社,2015年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