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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婚禮上,我作為證婚人講了三句話。一、真愛都是美好的。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僅僅因為相愛在一起,不管結婚不結婚,不管時間長短,都是人生中的美好經歷。當然,時間短畢竟是遺憾,所以,二、因相愛而結婚不但是美好的,而且是幸運的。結婚意味著兩人不但是戀人,而且是親人了,要攜起手來共同走人生之路了。但是,考驗在後面,所以,三、婚後仍能終身相愛不但是美好的、幸運的,而且是偉大的,一個好婚姻經受住了漫長歲月的考驗,的確是人生的偉大成就。
問已婚男人一個問題:在這個世界上,誰是最使你心旌搖曳的女人?你說不是你老婆?這很正常,你不必慚愧。再問一個問題:在這個世界上,你心目中最親的親人是誰?你說是你老婆?很好,這就夠了,說明你最愛的仍然是你老婆。
兩人因為相愛在一起,不管時間久暫,都是美好的。有朝一日分手了,請不要互相怨恨,而應該感謝對方給了你一段美好的時光。有人說,到頭來發現,對方其實並不真愛自己,只是利用和欺騙了自己。我說,即使如此,你也不要怨恨,而應該蔑視。怨恨仍是強烈的感情,人生的一個重要原則是節省感情,蔑視就是不動感情,不把感情浪費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愛情和友情是人生的美酒,如果時間短暫,也有新酒的甘甜和芳香。可是,倘若能經受住漫長歲月的考驗,味道就會越來越醇厚,最後變成了無比珍貴的陳年佳釀——親情。戀人或朋友好到了極致,就真正是親人,比血緣更親。
愛是心的能力,一個人必須有健康的心,才能愛。心的健康,第一是善良,有同情心,冷漠的心沒有愛生長的溫度;第二是寬廣,有包容心,狹窄的心沒有愛生長的空間。愛者的首要功夫是修心。你不可只在你所愛的某個具體對象身上下表面的功夫,那樣的愛格調太低,氣象太小,源泉會枯竭。你要使自己既具備愛的能力,也具備被愛的價值,而如果你所愛的人也如此,你們之間就會有高品質的愛。
在愛情中,專一不是預設的目標——預設了也沒有用,而是主觀相愛程度和客觀情勢共同作用的一個結果。
愛情的專一可以有兩個含義,一是熱戀時的排他性,二是長期共同生活中彼此相愛的主旋律。在這兩個含義之外苛求愛情的專一,我認為是對人性的無知。
愛情史上不乏忠貞的典範,但是,後人發掘的材料往往證實,在這類佳話與事實之間多半有不小的出入。我對自己說:這就對了,他們不是神,都是人。
他的兩次婚戀之間有交叉,舊的婚姻未結束,新的戀愛就開始了,人們因此譴責他不道德。這些人在人性和情感的問題上是多麼無知、多麼專斷啊。事實上,在性愛中,因為新的戀情的發生,當事人陷入矛盾之中,然後做出抉擇,這是常態,甚至幾乎是規律。真實的愛情不是做數學題,有公式可循,由已知解未知,毋寧說在這裡未知是真正的未知,並無確定的答案,當事人必須自己給出答案並承擔其後果。按照這些人的邏輯,一個人似乎必須頭腦清醒,意志堅強,果斷地結束前一個婚戀,然後去尋找下一個戀情。在我看來,這樣一個人不啻是鐵石心腸,豈不更可怕。
周國平著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5-1
配圖:藝術家 Pol Led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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