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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天生失明的人痛苦,
還是一個見到過藍天和陽光的人失明痛苦?
我覺得是後者。
因為我就是。
有一年我回國探親,正好趕上有個朋友結婚,很新潮,不辦婚禮,也沒有傳統的儀式,而是租了一個帶院子的大場地,從外面請了樂隊請了主持,舉辦成一個人人酒管夠的大Party。我就在這個六十九人的大聚會上認識了她。
由於我只是新郎一方朋友的朋友,所以除了帶我來的人之外基本上誰也不認識,卻很快發現很多人其實都早已相識,而且很熟。我四處寒暄了一會兒發現實在插不上什麼話就閒下來,找了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一邊喝著雞尾酒一邊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著。
她當時就坐在我的斜對面,也是一個人,但跟我不同的是,那麼吵的環境裡,她卻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整個人靜得幾乎可以入畫,周遭喧鬧的一切好似根本不能影響她。過了大約一分多鐘,她應該是發覺了我在看她,抬起頭飛快地對我笑了下——從自己的心思中回過神兒來的瞬間發現有人正盯著你,總是有些尷尬。為了掩飾這種尷尬,她主動問我是新郎還是新娘的朋友,怎麼一個人坐著。我們就這麼搭訕了起來。
我解釋說我是和朋友來的,朋友才真正認識新人,她一下子笑了,露出很開心的樣子,說她也是被朋友拖來的:「她說我必須不能錯過,新郎新娘是帥哥美女,又是時尚圈的人,來的也全是帥哥美女,什麼高富帥、潛力股、優質股特別多,比我一個一個相親來得快多了,說不定我相了四年親,今天一下兒冷不丁在這兒尋著終身幸福了呢。」還有跑這兒來相親的?我不由自主地仔細看了看她。說實話,她的長相和身材都夠不上美人兒,但是明顯很會裝扮,在滿是梳著披肩長發或者厚劉海兒遮住整個腦門兒的女孩兒中間,她光亮的長髮被一根發繩高高束起,直直地垂在腦後,露出漂亮飽滿的額頭,顯得臉部輪廓更加清晰分明;沒有一摘掉就判若兩人的美瞳,更沒有硬硬向上翻翹的假睫毛,她的脂粉輕施給人一種成熟的感覺,一件寶藍色的露肩連衣裙和一條質地細膩的銀色披肩,使她在人群中還是相當扎眼的。
「……你這樣的還用相親,還相了四年?」
「哎,四年怎麼了,這四年還沒頭兒呢。」她沒有一點兒被恭維的高興,而是反應非常平淡,似乎還帶著一絲厭倦,「而且越來越沒頭兒,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越來越不起勁兒,要不是煩我媽在家嘮叨我,我今天絕對不來。」
說到這兒我聽明白了,眼前這個氣質獨特淡然的女孩兒就是人們口中的「剩女」,而且還是個「資深」的。剛想說點兒什麼,這時身後的人群突然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轉過頭,新郎正將嬌美的新娘嵌入他的胸膛,在所有人面前和她深深擁吻,無數的鮮花簇擁,無數的笑語喧譁和祝福讚嘆,好多人都舉著iPhone在橫拍豎拍……長久的、虔誠的親吻過後,新娘在瘋狂的掌聲和口哨聲中轉過漾著笑意的臉,粉紅色的雙頰鮮艷欲滴。是一種顏色,更是一種光輝。愛過的人都洞悉,那是一種只有在真正的情人臉上才能看到的光輝。
我注意到她也跟著眾人鼓掌,臉上的笑意更深,一面笑還一面沖我點頭,但我總覺得有一絲勉強,說不出來的落寞寫了她滿臉。雖然身著盛裝,但那種玩兒命掩飾卻依然沒能掩飾住的落寞感使她整個人看上去淒涼得很。
等大家都紛紛上前去和新郎新娘合影的時候,我才又試著接上剛才的話題:「所以你今天就是為了躲你媽……才來的?那你幹嗎不去和男生聊聊天啊,這麼多人呢,總有合適的吧?」
她抬手理了一下垂下來的髮絲,同時很忍耐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但是,也許是剛才眼前那一幕真的觸動她了,也可能單單是憋得太久了,更或者我是一個之前與她生活毫不相關,而之後也將與她生活毫無交集的人,總之她想了一會兒,然後把酒杯放到一邊,示意我和她一同出來說。
走到空曠的院子裡,我們挑了一個懸著一盞小燈的屋檐下,放上從裡面帶出來的坐墊,攤開了點心飲料並肩而坐。由於聚會是晚上八點鐘才開始,這會兒外面已經是夜色深沉了,四下里很安靜,屋內的喧譁聲都已經遠遠地聽不真切了,月光清亮,她熟練地點燃了一根煙,深吸一口。在吐出來的煙霧包裹中她似乎放鬆了——
一聽你剛才說那話就知道你沒相過親。男的真多,是吧?但我告訴你,合適的那一個人還真的就那麼難找。不是說這地球上的每個人都有三萬人跟你匹配嗎?有時候我就納悶兒,這三萬人都藏在哪兒呢?!
我也有過一次戀愛,唯一的一次。這麼多年自己走下來,有時候我也想,要是當初我不那麼賭氣跟他分手,一刀兩斷,也許現在我不會這麼尷尬,這麼可憐,一場接著一場地相親,嘗盡了一個大齡滯銷女青年的酸甜苦辣。說不定我們的孩子都會走路,會叫爸爸媽媽了呢。
這個人是我剛工作不久的時候認識的,說起來還算是我們當時一個挺重要的客戶,因此和他接觸比較多。直到今天我都覺得,有的人和有的人之間氣場就是合,就說我和這個人吧,我第一眼見他就有好感,雖然比我大了差不多快九歲,但人看起來很英挺,比我們大學班裡的那些男生還精神,還像小伙子。後來在一起了,他說他第一眼見我的時候也有眼前一亮的感覺。那時候我還年輕,沒有蘭蔻,沒有香奈兒,成天就用二十九塊錢一管的蘆薈霜,照樣鮮嫩得能掐出水來。我們就這樣衷心讚嘆著對方,也為對方的讚嘆而衷心喜悅幸福著。
他那時候無論多忙都要接我下班,經常是一出來看到他的車停在那兒,人在車窗里對著我笑,我就覺得人生真是美好。他也很會寵人,周末休息的時候經常帶我去各種高級餐廳,送我名牌首飾,我這輩子第一隻卡地亞白金手鐲就是他送的。有時候依依不捨地送我回家了,我剛進家門,包還沒放下呢,他電話已經又追來了,連我媽都嫌膩歪,說這不剛見完嗎,有話不一塊兒說了。雖然我這人個性極強,偶爾因為觀點不同也鬧點小脾氣,但是極短暫,他一哄就好了。
那段日子正好是春天,北京崇文門外的桃花盛開,真美啊!我打小兒家就住那邊,天天從那兒過,但只有那個春天我才發現這個地方原來是這麼的美,美得簡直讓人覺得在這種春光里要是沒有愛情的話就太可惜了!而這愛情是他給我的。我心裡很感激他,對他也格外好……你肯定也知道兩個人情到濃時的那種惺惺相惜,對對方怎麼好都不嫌好。但是好的地方我就不多說了,古今中外所有的愛情里,兩個人好的時候其實都差不多,只有當不好了,故事和故事才會有所區別。
半年後,也說不準是哪一天,他突然就不來接我了,先開始我真沒在意,誰還沒個忙的時候啊。可是接下來一連一個多星期都這樣,打電話也經常不接,有時候很晚了打過去他都不在家。這終於引起了我的注意,一天晚上在我的追問下,他坦白了他之前談了六年的前女友放棄在美國的一切回來找他了,那女孩和他一樣大,分手後再也沒跟過別人,這次回來還給他帶了好多他曾經在美國喜歡的原版唱片和其他禮物。現在想來,這樣捨棄一切地痴情回頭找他,一般男人都會感動吧,他的態度也突然變得曖昧起來,舉棋不定。
但在當時,我不明白。我的驚訝甚而大於憤怒,我們當時已經都那麼好了,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這不是明擺著的嗎?並不是我的介入才讓他們出了問題,他們在一起六年都沒有走進婚姻,這說明他們之間本來就有問題啊!
我之前也見過那女孩的照片,氣質一看就是在國外待過很長時間的,洋氣!長得也好,比我豐滿,更像女人。我知道他們分手的時候也很痛苦,糾纏了很長時間,但我從來不會,也不想去干涉他的回憶,但讓我痛徹心扉的是那天晚上他說要我給他時間,然後就徹底消失了。整整二十天,沒有見面,沒有電話,不回簡訊,他的冷漠和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態度讓我徹底茫然失去自我,每一分鐘都是生不如死的煎熬和痛苦。
尤其是我還死要面子,不想讓家人同事看出來,就自己在人前強撐著,原先怎麼咧嘴樂的現在還怎麼樂,但是稍有空閒就開始一個人胡猜,猜他現在是不是正和她在一起,他們正在幹什麼,他是不是真的動搖了……這種既得不到驗證也得不到反駁的猜測幾乎把我掏空了,那種感覺太折磨人了,這麼多年後想起來都心有餘悸。我開始恨他,但是恨的反面就是愛,我就在這種愛恨交織的情緒中浮沉掙扎著。
有一天我實在忍不住了,請了假早早下班到他們公司樓下等他,我對自己說,我不能這樣下去,我必須要見他,我要親耳聽他說他選擇的是我,願意回到我的身邊,只要他這樣說了,之前所有的苦所有的罪就權當白受,我能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好好愛他。
終於,我看到他了,但讓我吃驚的是,他平時那股走路虎虎生風的帥勁兒全不見了,而是特別萎靡,整個人看上去很沒有精神。看到我的一瞬間,他本能地往回縮了一下,似乎想選別的路,但已經來不及了,便只有朝我慢騰騰地走過來。這個小動作讓本來滿心期待的我很難受,五臟六腑都感覺像是被油烹一樣。
上了他的車,他第一句話就是:「今天不談那個,我現在特別累,工作上出了點兒事兒,昨天到現在都沒睡覺。」我只能把已經涌到嘴邊的話又生生憋回去。但沒想到這人真夠狠的,說不談就真不談,連提都不提,堵車的時候就低頭看手機,回簡訊,一句話也不說,就跟車上沒我這麼個人似的。
我越看他那樣子越來氣,火兒噌噌地往上冒,有那麼多時間回簡訊,怎麼回我一條就那麼難?就讓我那麼眼巴巴地等了整整二十天?而且今天非不談也可以,但你知道我來這兒找你肯定是沒轍了,是飽受煎熬萬不得已,你哪怕說一句「再給我點兒時間,你知道我愛你」或者是「寶貝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會儘快給你個交待的」什麼的,不也行嗎?這不也是句人話嗎?也算我沒白壓抑著自尊來找你這一趟啊!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覺得他成心勁兒大了,眼看著只有兩個路口就到家了,幾分鐘後我就又要回到家裡,繼續裝著一切都很好我也很幸福,繼續忍受著內心的油煎炙烤,繼續這麼無休無止地拖下去……不,我恐懼地想,我絕不要再回到那種情緒里去,我今天就要一個結果!
一瞬間我的腦子一熱,一下就把他正在按的手機搶過來,把電池摳出來,一下就甩到車窗外面去了,前後也就不到三秒鐘吧。他都傻了,隨後勃然大怒,但那個時候已經換綠燈了,後面的車拼命按喇叭催他,他也沒法停下來去找,只能跟著車流往前開。剛拐到輔路上,他就氣急敗壞地一腳把車剎在了路邊,問我想幹什麼。我憋了這麼多天和這一路的怨氣終於爆發出來,大叫道:「你想幹什麼?為什麼這樣折磨我?你知道我這些天是怎麼過來的嗎?」
他一下也急了,聲音比我的還大:「這麼多天你就沒讓我消停過,她和我六年了,這感情基礎不是一天兩天,而且現在她把那邊的一切都拋下了回來找我,連工作也辭了,住處也退了,你讓我怎麼辦?這段時間工作上又出事兒了,影響了好幾個部門,你能不添亂嗎?!」
我氣得簡直要冒煙了,我說她放下一切回來找你,那是她自己願意犯賤,活該!干你什麼事兒?我那麼無辜,好端端的什麼都沒做錯,憑什麼要讓我忍受這些?
他一下轉過身來,正色看著我說:「她為這段感情放棄得比你多多了,忍受得也多多了,除了我沒有人有資格說她。何況我爸媽也喜歡她,他們這些天也電話轟炸我,說一邊是三十二歲六年,一邊是二十三歲六個月,你瘋了嗎?」
——這大概就是心碎的感覺吧,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嘩嘩亂流。這是真的嗎?他居然在替她說話,在護著她,不允許我這樣的「外人」來「傷害」她,卻不想她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就把我原本好好的世界打得粉碎,在我完全無辜的狀態下把我傷害得體無完膚。
還沒等我來得及開口,他又接著說:「可就是放棄了這麼多,這些天她也沒催過我,更沒鬧過我,還讓我注意身體,工作要緊。說無論我做什麼決定她都接受,回來找我是她自己的事,如果我還是選擇你,她也沒什麼可遺憾的了,因為盡力了……可你看你,我完全不明白你這麼無理取鬧是源自什麼,我從來沒有說過要離開你,也還沒有做出決定!我告訴你這一切,並不是想說我已經有了答案。」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還說沒有答案?有沒有答案全讓你一人給說完了!我為你忍受了這麼多日子,夜夜難眠,帶著心事輾轉反側,還要在人前艱苦卓絕地偽裝……而這就是我得到的回饋。一瞬間,洶湧而來的委屈、憤懣以及深入骨髓的失望讓我幾乎失去了理智,我開始一面尖叫著一面打他,揪他的頭髮,瘋了似的把他車上擺著的一切東西,掛墜、小佛像、CD唱片扔了個到處都是,還用手撕,用腳踩。那真是一場戰爭,那個激烈的過程我都不願意回想。
他一開始都傻了,只是抱著頭讓我打,但是後來發現我扔他的佛像便用手使勁拽著我,可是他一跟我使勁我更瘋狂,跟他一邊搶一邊罵。
那時我已經完全忘了今天我是要來幹什麼的,忘了我原本是想告訴他我有多麼愛他,請他選擇我,然後我會用一輩子來向他證明他的選擇是對的……但你知道人在那種氣頭兒上,說的全不是心裡想說的話,而是什麼狠說什麼,絞盡腦汁來傷害對方。我說我根本就沒愛過你,我那麼年輕,根本就是跟你玩玩的,有人接送有人花錢多好啊,我跟錢有仇啊?我一邊花你的錢一邊跟年輕小伙子上床,你也就是花錢的份兒!你跟她好去吧,你滾蛋了我連頭都不回!我正愁怎麼甩不掉你呢。
就從那次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聯繫過。我之前說了,我這人個性很強,自尊也很強,而且話說得那麼絕,我過後就是想找他也不可能主動。但是我的話和舉動可能真的傷害到了他……唉,我的命不好,偏偏攤上那麼一個他工作上出問題的時候,本來就煩……後來冷靜下來我也想了,如果我是一個男人,感情糾葛、事業瓶頸,全都趕在一塊兒了,兩個女人,一個深明大義、忍辱負重,一個撒潑打滾、逼他立刻做出決定,還沒說兩句話就動手,我要是他我會選誰呢?何況他們還有那麼深厚的基礎。他們的青春緊緊地纏繞在一起,那些最好和最壞的歲月里都有彼此的影子。
後來我又聰明了一點兒,明白我其實也是敗給了那個女人。我當時畢竟年輕,喜怒太形於色,像張白紙一樣讓人一看就透,而她絕對是屬於城府極深型的,或者說是她真的比我更了解他,或者說更了解男人。她放棄了那邊優越的一切,生活、工作、朋友,帶了他喜歡的東西回來找他,卻發現他已經和一個比他們都小九歲的女孩同居了,難道她不生氣嗎?擱一般女的還不去你大爺的,把東西摔他臉上轉身就走啊?她為他付出了整個青春,又拋開了一切跨越半個地球回來找他,他還這麼舉棋不定的,能不恨得牙疼嗎?!唉,可是她就忍住了,而且一絲兒都沒露出來!
這麼多年,我想起她就想起《一聲嘆息》裡面的那句台詞:「你以為人家不恨你哪?人家恨你恨得把牙都咬碎了,但人沒吐出來,人給咽下去了。」我就攤上了這麼一主兒。你說這都怎麼修煉成的啊?這什么女的呀?!
痛快地說了這麼一大通話,她狠狠地向前噴了一口煙,沉默了。如豆的燈光下,她閃著微光的側臉也看不出是後悔還是感慨,但我想可能後者更甚於前者吧。這事兒就算完了。他後來再也沒找過我,而我知道這就意味著一件事:那個選擇題不存在了,他只剩下一個答案了。合著我已經幫他選完了。
但我就想告訴你一件事,就是這種分手方式,咔嚓一下斷了是最狠的。看似乾淨利索,其實後遺症無窮。那段日子裡我算是深深領教了,我開始整夜整夜失眠,嚴重厭食,每天就像一個恍惚的影子在飄。
我雖然和他大打一架,但心裡是愛他的,我並不真的想分手,我只是恨鐵不成鋼。而且我看似宣洩了,但實際上有很多真正想說的話根本沒有說出來,也沒有從他那裡得到任何能安慰自己的解釋。由於沒有得到這種解釋,我開始不由自主地花很多時間來思索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整日憂鬱、悲哀、苦思冥想。除此之外,我還一直都懷有他會回來找我的期待,後來我發現這種期待才是最殺人不見血的,都說「哀莫大於心死」,但我告訴你,「哀莫大於心不死」!我就在這種不死心的期待和失望交錯中一點點地把自己熬幹了。回憶中那一幕幕曾經甜美動人的情境像一根根粗芯的蠟燭,同時燃燒著,瘋狂地消耗著我。我一向光潔的皮膚開始過敏、長痘痘,臉色差到極點,一直以來引以為豪的光滑臉頰幾乎毀容。
然而除了困惑、遺憾和悔恨之外,特別痛的原因,還有越來越強烈的思念——曾經那麼親密無間那麼重要的人,吵了一架就突然分開了,甚至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再也見不到了。這樣的分別之後,曾經的一切矛盾都變得無足輕重,而對方的好處和情意卻越來越凸顯出來,何況在那個女人殺回來之前,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的致命傷或者不可調和的矛盾,甚至還很和諧——身體的,情感的,這就更加重了我的創痛。
我的生活被稀里糊塗地打回了原形,但我已經無法真正回去了。一個天生失明的人痛苦,還是一個見到過藍天和陽光的人失明痛苦?我覺得是後者。因為我就是。
崇文門外的桃花還是開得那麼燦爛,但我在路口遠遠地一看到那景色心裡就像被火燎了一下似的那麼疼。「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哭,經常是夜裡躺在床上,慢慢地眼淚就塞滿兩個耳朵。終於有一天,長期失眠和心情憂鬱讓我氣血雙虧,頭經常疼得像是要裂開來,我不得不循醫囑開始吃抗抑鬱的藥物,後來還吃中藥調理,也不知是什麼方子,反正那股味兒一聞就讓人想抱著馬桶吐。後來一看藥方兒,怨不得呢,連水蛭都給我放裡頭了!我的生活變得好苦。
就是通過這件事,我切身體會到了一段戀情怎樣結束真的能給今後的人生帶來永不消逝的深遠影響……慢慢地,三年多就過去了,一晃我已經快二十七歲了。二十七歲的女孩兒好多都結婚了,我身邊已經有不少同學懷孕了,就算沒結婚沒懷孕的,也都有固定的男朋友了。而我呢,除了那一段感情之外全是一片空白。平時感覺還不強烈,但是高中、大學同學一聚會,或者節假日同事們一塊兒組團出去玩,就顯得我耍單兒了。一不小心就成了別人同情好奇的對象和父母嘆息的根源。
其實我知道家裡一直想給我介紹對象,但我真的不喜歡那種方式,覺得一個人挺平靜的,挺好的。但是終於有一天,我媽在又一次拐彎抹角地向我提出我爸「某同事的朋友的大哥的孩子很不錯,你這麼一直耗著也不是個事兒」的時候,我終於煩了,我說我自己的事兒就讓我一人操心吧,嫁不出去也是我一個人的事兒,我也沒禍國殃民。您要是嫌我在您眼前晃悠煩得慌就說一聲,我隨時可以搬出去。
可是一家子有時候就這樣:你覺得你可受夠了,她覺得憋壞了的正是她。那天我媽可把我嚇著了,那麼大一人了,「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跟我算,說現在我剛二十七,跟別人說的時候還可以往二十五六上靠,等我耗到二十八,人家就覺得我跟二十五沒關係了,一說就是快三十了。那天我覺得我媽也挺不容易的,她其實早就想跟我提相親的事了,可是我剛分手那陣兒,我情緒低的時候她不忍心提,我偶爾高興的時候她就更不忍心提了。這就是母親的心啊!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我媽這人好交際,認識的人很多,人緣也好,人家婚禮都愛請她,她一場場地參加過來,眼看著別人家不如我的孩子都結婚了,安定下來了,找到了自己喜歡的能依靠一輩子的人,回家看到好像尼姑一樣一點兒熱乎氣兒都沒有的女兒,能不著急嗎?又不敢直說,只能自己跟自己著急唄。後來我爸說,我媽為這事兒都掉了好多回眼淚了,有時候說著說著就急得要哭。家裡有一個老姑娘,對一個二十四歲就已經結婚生孩子的女人來說,這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啊!
那天就算是我輸了吧,最後答應我媽去見見。正式走上了大齡剩女的相親道路,一直走到了今天。前天我還剛見完一個呢。
她又不說話了,一口一口地抽菸。我靜靜地等著,總覺得前面的這一段都不是讓她成為今天這個她的最主要原因,也許後面的話才是她真正想說,或者真正有感觸的。
我剛才也說了,我真的特別不喜歡相親這種方式,小時候看我媽她們給年輕人說媒介紹就嗤之以鼻,兩個完全不認識的人被人牽到一處,一開始就尷尬,能產生美好的感情嗎?最後還能結婚?這總讓我想起小時候在農村玩的時候看到的場景:棗紅馬被人牽來拴好,黑驢隨後被帶進圍欄,然後公驢一下就跳上了棗紅馬的背……但人不能總和年輕時一樣,有那麼多資本可以瞧不起這個瞧不起那個,現在我被人牽著,與一個被別人牽來的人認識、寒暄,也不覺得怎樣,介紹人說那我走了,你們好好聊聊吧,我也不覺得有多尷尬。
可是就這樣到了今天也沒成,還憑空多出了好多好多的辛酸、無奈。有人說相親就是相臉。這話有一定道理,一個你看了第一眼就沒欲望看第二眼的人,再怎麼讓你們好好接觸好好了解,你也提不起勁兒來。但是我要告訴你,除了這個臉外,還真就有各種各樣其他的因素能讓你的相親「黃」了,成為真正的一飯之交。說白了這些因素就是細節,全都死在細節上。
這麼說你可能沒概念,我給你舉個例子吧。就說前天見的那個人吧,什麼都好,就是太八卦,聊著聊著就楊冪哪兒整容了,朱克和王乃恩又合唱什麼歌了,誰誰肯定是陪睡了才上了哪個戲的,狗仔隊又拍到黃秋生怎麼丟人了,尚雯婕又化了一個什麼特出格的妝你看了沒,「超女」們現在都什麼動向什麼發展……儼然一資深娛記!其實說說明星八卦緋聞偶爾娛樂一下也沒什麼,可是一個大男人,一連兩個多小時,嘴沒停地給你分析你根本不關心的香港娛樂圈你受得了嗎?還那麼興奮。我跟他說我根本不關心這些人怎麼著,我自個兒還沒著落呢我還操心他們?他們哪個掙得不頂我好幾百個啊?要是將來結婚了成天在我耳邊叨嘮這個,外加開著的電視和打開的網頁全是這方面的,我不瘋等什麼呢?
還碰見過一個,愛看美女,確切說是愛看女的,甭管好看難看,都得看一眼,否則就跟吃虧了似的。過一個女的目送一個女的,要是碰見個好看的,那眼睛就都放光了。要說那男的碰見好看的女的下意識看一眼也沒什麼,人性啊,對不對?但是他不只是看一眼的問題啊,他追著人看,還上下看,注目禮行一路,用眼睛生吞活剝人家,就差咽口水了。你說我能要這樣的嗎?帶得出去嗎?跟饑民似的!
還有很關注你過去的,一看就是受過傷的,落下病了。介紹自己的時候含糊其辭,一直拐彎抹角地打探你的情感經歷,之前談過多少次戀愛,談到多深程度……雖然我情感經歷比較單純,不像有些情史豐富的女人一被問到這個那麼反感,但我的確是比較煩這種愛揪著你過去不放的男人——我在不知道世界上有你這麼個人之前怎麼著跟你有什麼關係啊?我跟你說,人的精力就那麼多,太挑剔過去的人一定不會太著眼未來。
看著我點頭,她笑了,說:「你聽這個不煩吧?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兒。」我說沒有,我覺得很真實,很新鮮,而且在美國聽了一半年洋文了,再聽一口這麼純正的、嘎嘣利索脆的北京話簡直是耳福。而且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她明顯已經不短的煙齡薰陶了她的嗓音,是一種粗粗的、沙拉拉的聲音,好像是在給你的聽覺抓痒痒,因此你一聽就爽。
我這麼想了,也這麼說了,她一下子笑了,說:「我這也是分手之後才開始抽的,之前總覺得一個女孩抽菸不好……說實話,歲月真的能改變人,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今天會被逼著去相親……而且別以為我說這些很得意,很痛快,我也煩。都是按照我這條件給我介紹的,個個都有好家世好人品,照這麼說的話,個個都能成!可是怎麼就成不了呢?有時我也真希望自己別看那麼細,就讓我糊裡糊塗地覺得他是全世界第一好嫁了就完了。但事實卻是,我就總能看出來讓我自己受不了的地方。」說完她長嘆一口氣,把菸頭捻熄了,然後把身下的坐墊抽出來抱在懷裡,縮縮肩膀,顯得有點兒意興闌珊。
你就說這個自己開店的男孩吧。人很精神,穿衣服也時尚,一亮相迷倒一片沒問題。就是臉比我還細份兒,一問人家,每星期去會館做一次什麼深層海泥護養,平時在家裡自己護理那就更不用說了,用的全是世界名牌,就是咱們平時說的那種「低調奢華」。按理說人家有錢,愛怎麼花就怎麼花,想怎麼講究怎麼講究,我管不著,但我就是受不了一男的對待自己的臉比我還精還細還在意……你說一男的能受得了一女的健身然後比他還壯嗎?!
類似的還有一個「星座男」,上來就問我什麼星座的,都沒正眼兒看我幾眼,就以星座判斷我們合不合,各種星象分析得頭頭是道,聽得我一愣一愣的,都插不上嘴。說起他自己的經歷來也三句話不離星座:談戀愛被人甩了,唉,那是因為正好趕上水星逆行了;做生意失敗了,唉,那是因為金星火星對沖了;什麼什麼又不順了,那是因為土星大爺過境了……合著您自個兒什麼原因都沒有,全賴銀河系了?你說一大男的不腳踏實地好好總結自己好好努力奔生活,整天跟星星較勁,將來誰能跟他過日子啊?當即找了個藉口撤。結果沒過兩天還約我,說我們倆星座很合的,宇宙說我們應該在一起,嚇得我趕緊把他拉黑名單了。
還有一次,是個挺體貼的人,知道你來月經還給你叫熱水,來了嫌燙又叫冷水,兌來兌去弄成一杯溫的給你,看著你喝。但後來有一次在外面吃飯,是個小館子,人比較多,很擠,一個服務員可能沒注意,從他身後過的時候把湯滴在他肩膀上了,也就一兩滴吧,好,可炸了鍋了,非讓那服務員賠他衣服。那服務員一看就是農村的,而且是新來的,嚇得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他更來勁,最後把經理都吵來了,經理拿他也沒轍,就說從那小孩兒的工資里扣,我看那農村小孩兒都快哭了。我就說算了,就一兩滴,也不明顯,可是他不干,不依不饒的,還非讓那小孩兒給他道歉,又跳腳又比武。
那一天我對他的涵養失望透頂,之後他又約我,對我體貼依舊,但我心裡已經把他排除了。因為我一向都認為,看一個人的真實面目,絕對不能光看他對你怎樣,尤其是當他在追求你、對你有所圖的時候——想得到你的時候當然會有所偽裝,所以你要看他對別人怎麼樣。
去年這時候吧,我媽一輩子最好的同事給我介紹了她家一個親戚的兒子,在一個很知名的大國企工作,有房有車,收入穩定,小伙子人也挺精神,個兒挺高的。我媽特別高興,她就希望我嫁個國企的,靠譜兒,一輩子都安安穩穩的。結果我們見了,第一面還成,因為是介紹人陪著一起吃飯的,那阿姨特能說,但第二面他單約我後,我才發現我們其實沒什麼可聊的。
正好那個大廈里有個影院,我們就說一會兒看場電影去。順便就聊了聊彼此心中的電影,誰知這一聊我們就沒有下次了。
他特別喜歡港台的那些,從小就愛看港台連續劇,喜歡周星馳的搞笑片,喜歡漫畫改編的電影,喜歡《賭神》、《英雄本色》,什麼什麼「威龍」之類的!我當時在心裡就狂叫,那種片子我是無論如何也看不下去啊,有一次在外面理髮,一個港台瞎編的古裝連續劇,又臭又貧又長又破,爛得沒法形容,那舉著染髮劑的小伙子一邊看一邊樂,那叫一投入,太可怕了!我一分鐘也看不下去,那天那個頭染得簡直是遭罪。
我說我比較喜歡看文藝片,喜歡老電影,比較喜歡國外的那些人性大片,比如《The Color Purple》之類的。他說可能是因為平時工作太枯燥吧,壓力也比較大,所以不喜歡看那些沉重的,而是喜歡看那種輕鬆搞笑的。我也說不上來什麼,但是心裡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失落。你別小看電影這東西,很能看出一個人的人生觀和價值觀的,我們已經非常不一樣了。
說了半天沒一個能對上的,但當我說到《西西里島的美麗傳說》時,他立刻說:「哦,那個我看過!」我欣慰啊!終於有一個能聊的了,否則再這麼他說什麼我一臉茫然,我說什麼他一臉茫然,我就徹底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結果他下句話就是:「是那個三級片吧?」我臉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後來我想我那個瞬間的表情一定非常滑稽。
你這種在國外留學的肯定看過這部片子吧?講的是一個因為美艷絕倫而被所有男人垂涎同時被所有女人嫉恨的女人,和一個少年真實的欲望和愛情。你會從一個情竇初開的男孩子眼中,一起見證什麼叫逼良為娼,什麼叫悲劇——丈夫在前方戰場上為保衛家鄉而血肉橫飛,自己的妻子卻在家園裡因為美麗出眾而被辱罵踐踏著。最後的結局也讓人感動得久久難平,在他曾經肆意的妄想中,他已經和她一同領略並熟諳了男女間的一切隱秘,而現實中他只有在多年後借著幫她撿水果的機會輕輕地觸碰一下她的手——那早已不再年輕的手,而在那一個瞬間裡也隨之結束的,還有他一整個孤單的少年時代。
然而你居然管這個叫「三級片」?難道說你小時候沒有過女神嗎?你在被青春荷爾蒙淹沒的時候沒有過一段深刻的暗戀嗎?我一個女的體會得都比你深,可見你根本就沒看懂,或者說你只注意到了那些大尺度鏡頭,而沒有去注意那些鏡頭所忠實服務的、深刻而動情的主題。
之後我就不去見這個人了,給我媽急得,問我為什麼。我就大致描述了下,結果給我媽氣得,暈頭轉向的,說話直結巴。我媽說你們能這一輩子什麼都不干就湊一塊兒整天看電影嗎?你跟他過日子還是看電影啊?他看他的,你看你的,這、這能影響生活多少啊?!
那天我媽說著說著氣得轉身就走。我看著她的背影,覺得也真是夠對不起她的,但你知道,什麼都能替人,只有這過日子誰也替不了誰,所以我必須找一個我自己喜歡的。否則這一天一天漫長的日子就是刑期,我媽再愛我也替不了我。
這之後我媽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愛搭理我,是真傷了她的心了。但是眼看著我越來越大了,早就突破了她所規定的二十八歲大關了,我媽開始陷入了一種病態的狀態,她覺得我足夠好,就是見的人還不夠多,因此概率不大。
她開始看不得我閒著,有時候看我自己一人聽會兒歌她都心疼得慌,恨不得我擠出上廁所的工夫來相親。周末就更不得了了,上一個星期班兒多累啊,裝一禮拜孫子了,可是周末我別想在家待踏實了,她一場一場地給我安排見面,有時候一天三場,恨不能一整個周末都在外面,這個周末才算沒白過。
就這樣,我被人牽來牽去,包里永遠裝著補妝的東西和喉糖,有時候這一天下來嗓子都啞了,說話傷氣啊。但就是這麼「勤奮」,合適的人也沒遇見,倒是遇見了越來越多的「奇葩」,越來越多的「極品」。
說到這兒,她自嘲似的笑了一聲,又點燃一支煙,然後靜靜地看著那火紅的光亮在夜色中一明一滅。那個側面我至今印象深刻,非常靜,非常夢幻,沒有絲毫的風塵氣息,看著它你絕對無法想像眼前的這個沉靜的她是由那麼一系列不愉快甚至是痛苦的經歷捏塑出來的。
有一個我原來領導給介紹的男人,看了照片一點兒也不吸引我,而且都三十九歲了,但那是領導關懷你啊,你哪兒能那麼不識好歹,所以礙於情面只能去見了。
結果此人剛一見面就特別殷勤,無論走到哪兒,只要我慢他一步,立刻把手放在我腰窩上,夏天穿那麼薄,弄得我腰一下就挺直起來,特別不自在,只能緊走兩步,儘量接觸那隻手少點兒。結果他還不自知,手追著貼你腰上。說他三十九,但我怎麼看他也不像三十九的,特別老相。落座以後沒扯兩句,就一邊顛著腿一邊很專業地評判:「沒什麼胸,但是腰和屁股不錯。」我當時一聽這話都石化了,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呢!這人誰呀?我認識你嗎?!然後不等我反應過來,他又貼近我,笑得肉不兮兮的,帶著一臉特別欠抽的猥瑣表情,問我:「哎,聽說你之前一直沒對象,自己也不願意找,你不是那方面冷淡吧?」
說實話當時要不是看著那個領導的面子,我能把眼前的桌子給掀了。我氣得眼前發黑,鐵青著臉一句話不說。他還看不出來,反倒自顧自地說起來,透著一種特想讓人大嘴巴抽他的得意和猥瑣:「我,特別棒,我以前的女朋友都離不開我,所以每個都分手分得特別費勁。我最長可以七個小時……」
一聽到這兒我差點兒沒噎著,我的天啊,我這是在真實的世界麼?!七個小時,您這不僅僅是不要臉了,您這簡直是沒常識啊!幾年加一塊兒七個小時啊?!
我那時候已經恨不得站起來就走了,但他非拉著我喝完茶水,動靜大得周圍的人都往我們這邊看,我只好又坐下。我問他年齡,他說:「三十九,不都告訴你了嗎?哎,別問了,反正比你大好多。」我又問他屬什麼的,他說屬狗的,我一算,屬狗不是三十九,是四十二啊!我天,你懂那種感覺嗎?還懂營銷呢!還整一個九塊九毛九!
接下來的事兒還用說嗎?我是站起來就走。他見拉不住我,只能也跟著走出來,站在大街上,絮絮叨叨說什麼他為了下午跟我出來就必須把事兒都趕完,中午都沒好好吃飯。就這兩句話說好幾遍,弄得我莫名其妙,直到他語氣中帶出不高興來,我才明白,哦,原來是嫌我沒感激他,嫌我沒良心了。果然,接著就拉著長臉說什麼現在小姑娘都不知道感恩,男的對她們好都跟應該的似的。我天啊,這人是小時候被驢踢過還沒復原呢嗎?這話說得著我嗎?
忍著吐回到家,我媽驚問我這次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我一句話都不說,直接到電腦邊兒上,直接把他拉黑,拉黑一萬次都不夠消除他的噁心的。之後好長時間,我一想到那隻髒手攆在我腰上就噁心得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看到我們那依然笑嘻嘻的領導我也來氣,還假模假式地問我覺得人怎麼樣啊。他怎麼樣你不知道啊?指不定之前欠這老流氓什麼人情了呢,拿我還。後來我跳槽了,當然主要是因為工作關係,但也不能說跟這個混蛋領導辦的這件混蛋事兒一點兒關係沒有。
之後還碰見一位更絕的。一個字兒——「摳」,摳得你都不相信。那麼熱的天,我點了一杯冷飲,他渴成那樣都死活不沾一口,生怕一喝就得他攤錢。上來就問我:「你沒有一般女的對男人的那種天理不容的要求吧?」弄得我簡直摸不著頭腦,不知道他指什麼,最後經他不耐煩地提醒了才明白原來是指男方有房有車。這就是「天理不容」的要求了?你有個閨女你希望她嫁一個什麼經濟實力都沒有,還因此更加理直氣壯、更加有資本來衡量女人的人嗎?
你比我小,我告訴你,錢很重要,錢在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尤其重要。錢沒那麼俗,這年頭,肯給你花自己血汗錢的才是真的疼你,別的少來。我特指那些平時甜言蜜語,但一到花錢時候就翻臉不認人的男的。談錢是傷感情,但是我跟你說,談錢就能傷到的感情,一定不是真感情。或者說,肯給你花錢的不一定都愛你,但是不肯給你花錢的一定不愛你。這麼說你明白了吧?
可是我見的這位,稍微說點兒什麼錢啊,房價啊,工資啊,就特別敏感,老覺得你在影射他。我當時都想罵人了,其實真是百分之一百衝著錢跟男人過一輩子的女人很少,如果一個女人真愛上你了,別低估她肯跟你過苦日子的決心和毅力。女人有的時候不是怕沒錢,而是怕沒有希望。但是就是有那麼一種噁心男人,把沒錢當成可以不養家不寵自己女人的藉口,而且一吵架就理直氣壯地說:「你看你看,還是嫌我沒錢吧?」拜託,我是沒指著你有多少錢,但我也沒想你沒錢又不要臉。
不過這些話我一個字兒都沒說,我付了帳,然後以衝鋒的速度在這人眼前消失了。一個不願為自己的女人和將來的家創造更好條件的人,還那麼振振有詞要求包容,他那不是找媳婦兒,是找親媽呢!
接下來就越來越不靠譜了。一個男的見完面後主動說他可以幫著把我給我奶奶買的東西捎過去,我就不用第二天特地從東城跑到西城了。我先開始客氣說不用,但是他很堅持,說是順路,一點兒路都不繞。那我就謝謝他,答應了。結果再見面的時候,我的天啊,這通說,什麼自己在橋底下迷路了吧,前面一個車慢了把他堵在紅燈底下快等瘋了吧,油又貴了吧,還得找加油站加油吧,卡又沒帶吧,好不容易到了地方還沒處停車吧……說著說著你欠他情、負他債的意味就出來了。要說一個男的為了自己喜歡的女的做好多事的也多了去了,誰像他這麼能哨啊?一波三折的!知道的人是知道他給一老太太送了一盒點心,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跟海豹突擊隊一塊兒執行什麼國際任務去了呢!
說到這兒我得提一下我表姐夫,那在我們家一直是個楷模。想當年他和我表姐在美國畢了業以後,他要從上學的南部的一個州搬到工作所在地的美國東海岸,而我表姐先回國探親。然後我表姐再去找他的時候,他直接把我表姐接到東海岸他已經布置好的新家中。我表姐後來說,開門的一剎那,出現在她面前的是滿室的陽光,還有在陽光籠罩下窗明几淨的房間,一棵棵綠色植物在濕潤的微風中搖啊搖的,電腦里還循環播放著她愛聽的情歌。後來我小侄女都出生了,我表姐還總提起這件事,說那個時刻的心跳和感動啊,在記憶里永遠閃光,就跟那天的陽光一樣!我覺得我能體會那種心情:大洋彼岸一個全然陌生的城市裡,居然有一個家在全心全意地等候她,迎接她,我想她開門那一刻的驚艷肯定瞬間在心底化作了一片溫柔深刻的感動。
而她後來才慢慢了解到,我表姐夫是如何每天早上一起來就背著一個雙肩包上街,按著昨天查了一晚的英文地址一家一家地去找房子看房子,諮詢各路意見然後比較權衡;在舉目無親的陌生城市裡一轉就是一天,渴了就在街邊的自動售貨機里買一瓶水;終於找到房子後也是靠自己裝修,家具完全是在下班回來後的一個又一個晚上按照英文說明一點點拼裝的,包括桌子、床架、沙發、地毯、廚衛、燈光、各種小裝飾,全是他一個人一手置辦。而所有這些,在我表姐沒問之前,他從沒有主動跟她提起過,這也是讓我們覺得他最男子氣的地方——無論過程多麼艱辛煩瑣,結果都讓人覺得輕而易舉。所以我一直有一個感覺,就是像我表姐夫這樣不那麼能白話、能哨的男人才夠男子氣,沒見過一個大男的整天數著一點兒破事兒說自己多不容易的。
在這之後說實話我已經差不多絕望了,懷揣著一顆強大的心臟作戰這麼久,總有一種該歸鄉養老了的感覺,但後來又被攆著趕著去見了一個男人,奔馳中層,什麼都挺好的,就壞在一通電話上。
我們正說著話,突然他示意我他得接個電話,拿起來聽了幾秒鐘,然後突然就說起了家鄉話,那語調和語速都跟之前的文雅深沉大不相同。我分不清他說的是哪兒的話,但真的是一個字兒都聽不懂……我就在他那種口音里熄火兒了。掛下電話後他又恢復了說完美普通話的那種完美氣質,但剛才的一切在我腦海里就此揮之不去。因為剛才的那個他才是真的他,一個完全像另外一個人的他,一個讓我找不到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時的那種感覺的他。你看倪萍在電視裡學山東話報天氣預報好玩兒吧,但那是演節目,要是現實生活中塞你一個朝夕相處這樣的,外加一大家子這樣的,將來孩子一張嘴也這樣,我覺得我接受有困難。所以這就也不了了之了。
有人可能覺得我事兒太多,活該剩下,否則怎麼會一直沒斷見人,卻一個也成不了呢?這不是老姑娘心理不正常是什麼?但事實就是如此,越到最後越不想湊合,越到最後越難為一個人妥協。你想啊,要是湊合的話我早湊合了不行嗎,何必等到今天!有時候我看著我爸媽,真心佩服他倆彼此包容。但是沒辦法,心裡委屈不了自己,我總跟自己說,這麼多年都過來了,別老了老了隨便找個人湊合。
結果就是我這麼一直拖到了今天,就連我媽都沒先開始的那股勁頭兒了,我就更別提了。相親這種東西,誰也不可能像打了雞血似的一直亢奮堅挺著,就像買桃子,一個一個地嘗過來,耽誤了時間,消磨了精力,而且口感麻木。
有時候我也能碰上那種老實正經的男的,雖然彼此都沒什麼感覺,但也可以隨便聊聊。有時候看著他們的無奈和疲憊,我也會生出一種類似同病相憐般的感慨,都不容易啊!
有一次我問一個人,這段時間見得怎麼樣啊,他說還行,這批總體比上批強,我一聽,嚯,都論「批」了,頓時有種到菜市場買賤價大白菜的感覺。想起我同事有時候跟我開玩笑,說她有「貨」,問我要不要,笑過之後我就真覺得有點悲涼。貨、滯銷品、婚姻市場,真成做生意了。
但那還不是最悲涼的,最悲涼的是我上周末相親的時候才發現我以前和人約過的那個小飯館,桂花糯米藕都已經從12塊錢一盤漲到28塊錢一盤了,外地服務員小姑娘都換了一茬兒人了,結果我還坐在這兒相親呢,見著一個又一個在世人眼中和我極其匹配而我自己卻毫無感覺的男人……
悲啊!你絕對很難體會出那種把自己的家庭、工作、條件等硬體擺出來,等著被別人待價而沽的感覺。套來套去就是為了把自己賣個好價錢。
說真的,婚姻不應該是目的,而應該是一個自然的結果。就像春去秋來,就像花開花落。兩個人愛得上天入地,迫不及待地想讓這人完全屬於自己,也願意為這個人斬斷一切將來有可能出現的機會,然後在一種神聖的衝動下把自己獻上「祭壇」。這才應該是婚姻的唯一理由——愛情。
但相親這種東西不是,它的形式就決定了它一上來就是始於無愛的,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但我想,無愛的夫妻更是百事哀吧。而它更可怕的地方還在於在這個過程中它磨滅你的希望、你的信心,還有一個女孩兒對於婚姻本該存有的那份嚮往。它毫不留情地揭開婚姻的神秘面紗,讓你少了一份純粹,多了一份現實。它讓你閱人無數,變得心如止水和冷眼衡量。
有時我心裡也有一股不平之氣,去他媽的相親,它越發地讓你感受到人生的孤獨和無奈,一次又一次無情地提醒著你:你是個沒有男人的女人!你是個沒人要的女人!你是個行情看跌的女人!你是個應該感到恐懼的女人!你是個……但我們還是死死地抓住了相親這根「救命稻草」,只因為我們都是平凡的女孩,內心和所有你們這些有人疼有人愛的女孩一樣,一片柔軟與渴望。我們也追尋愛,追尋溫暖。
愛多珍貴啊!一個人的生命中絕不能沒有愛,那是一切力量的來源,是撐著你架著你在坎坷人生路上跌跌撞撞、摔倒了再爬起來的動力,沒有什麼能比這個更可貴。
有時候我也會想起我之前的那個男朋友,他肯定不知道我當初是怎麼為了他差點兒把盒兒錢都搭進去,我也不知道他現在過得怎麼樣。這麼多年了,走在崇文門外心裡還是不自在,能繞就繞。那畢竟是第一個讓我幻想過家庭、幻想過婚姻的男人,但是現在沒有什麼能讓我比聽劉若英的那首歌更有感觸——「我想我會一直孤單,這一輩子都這麼孤單,我想我會一直孤單,這樣孤單一輩子……喜歡的人不出現,出現的人不喜歡,想過要將就一點,卻發現將就更難,於是我學著樂觀,過著孤單的日子……」
等她抽完最後一支煙,我們一起往回走的時候,剛到門口,我朋友就噌地跳過來抓住我的胳膊,竭力蓋住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對我喊:「跑哪兒去了你?!包扔給我,手機也不拿!走,跟我去跟新郎說句話,人家還問你呢,你也不說祝福祝福人家!」我被拖著往前走的時候回頭,她沖我眨眨眼睛,誇張而無聲地笑笑,我看到她在周圍雙雙對對的男女中間顯得是有點兒孤單。等我十多分鐘以後再回來找她的時候,卻發現她已經走了,我這才想起來我從始至終都沒有問過她的名字。她留給我的印象只是一個在夜色中淡淡的、靜得可以入畫的側臉,和一雙修長的點菸的手。
燈光人影中,我看著周圍一張張或發自真心,或已是習慣表情了的笑臉,才發現她說的是對的——其實所有的人都一樣。所謂的這些「剩女」們也一樣,她們和我們一樣尋找著愛情,尋找著溫暖,尋找著可以泊靠的岸。她們勇敢地孤單著,不想讓身邊的人失望,也不想委屈自己;她們承受著是「異類」的壓力,接受著議論、猜測,有時候甚至是同情、輕視,但她們除了「運氣」不好,緣分未到,和我們究竟有什麼不同呢?
沒有任何不同。因為,如果你手裡拿了靈魂的放大鏡,去觀照每個人每件事的真相,你會發現,他們的方式雖然各不相同,他們的動機雖然千差萬別,但歸根到底都是為了——得到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