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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鹿特丹博伊曼斯美術館1990年9月16日—11月25日推出的「紫禁城:清帝宮廷文化展」中,給人印象最深的展品之一是18世紀宮廷畫家張廷彥及其同僚創作的長捲軸《崇慶皇太后萬壽慶典》。這套畫描繪了1751年(乾隆十六年)從頤和園(時稱清漪園)至紫禁城大約15公里的道路兩旁慶賀乾隆帝之母、孝聖憲皇太后六十誕辰的壽儀。參展的是全套最後一卷,描繪了城牆外的景象,京城的街道,頤和園內的地面,直接將我們帶入皇太后的寢宮。
一恢弘華麗的陳設極大地震撼了時人。史家及詩人趙翼,多年後依然對這一場景記憶猶新,他講述了當時的盛況:
每數十步間一戲台,南腔北調,備四方之樂,侲童妙伎,歌扇舞衫,後部未歇,前部已迎,左顧方驚,右盼覆眩……(《檐曝雜記》)
所述壽儀的一個重要方面是繁多的舞台,以及應有盡有的各色地方戲。由於這種場合有著特殊的儀典要求,可上演的曲目相當受限:西王母屢屢賞賜蟠桃,八仙一再獻禮,還有《西遊記》所呈現的阿彌陀佛西方極樂世界。有趣的是張廷彥等人所刻畫的諸多後台景觀,我們看到樂師和戲箱,有演員正在準備上場,有演員演完戲正在卸妝。有一處,我們看到傀儡戲的木偶們懸成一列,行將開演。
趙翼、張廷彥等臣僚所描繪的皇太后六十壽辰慶典,既呈現了乾隆帝熱衷於大張旗鼓對母后行孝道,也同樣證明了他對戲劇的極度熱衷。臨近母后的六十壽辰,乾隆帝陪她遠下江南,以南方風物博她笑顏,規制極盡奢華,一個重要的玩樂項目即是看戲。當皇帝第二次南巡再次陪同太后時,曾下旨力勸臣民不要傾囊鋪張,但忠心的臣民們知道,該如何取悅他們的天子和主子,於是竭盡全力安排奢侈無度的戲曲演出。尤其是揚州的鹽商巨賈,多以戲班迎鑾接駕之次數、置辦戲劇之華美來自我標榜。
乾隆朝最鋪張的慶典,大概是1790年夏季乾隆帝的八十壽誕。從圓明園到市中心的路上,道路兩旁排列有亭子、假山以及許多戲台。與康熙帝六十壽辰慶典一樣,其間的繁奢富麗也被載於捲軸畫上。這些畫為一套125幅的木版畫集奠定了基礎,它們被收入官方的大事實錄《八旬萬壽慶典》。這些實錄呈現了亭閣、戲台鱗次櫛比的修設狀況。前來拜壽的朝鮮使臣柳得恭在《灤陽錄》中詳述了當時的陳設,說明慶典實際是由和珅帶頭置辦的,各省巡撫、總督上貢了數萬兩白銀,而揚州鹽商的資助達兩百萬兩。皇帝進城時,沿途有伶人在表演:
左右彩樓中,千百妖童塗粉墨,曳羅縠。騎假馬假鶴,一齊唱曲而望之……
這些大規模的慶典,吸引了全中國的戲班,1790年的萬壽節促使四大徽班進京,在中國戲劇史上至關重要。四大徽班將二黃唱腔介紹到京城,極大地推動了這一劇種的發展,從而形成了今天所見的京劇。
二為了看戲,宮裡常年設有若干室內的戲台,18世紀的標準劇目在這裡上演。不過,乾隆朝的宮殿必要時仍會設置三層戲樓。這種三層戲樓用作壯觀盛典上的表演,動用數百位演員,他們須演出自己的特色劇目。在畫作《崇慶皇太后萬壽慶典》中,可以看到慈壽宮(皇太后在紫禁城的寢宮)里就有三層戲台。
這種巨大的三層戲樓是皇家的特權。乾隆帝敕令在紫禁城東北角修建寧壽宮,作為歸政後優遊頤養之所,其中就設計了一座三層戲台。這幢戲樓叫暢音閣,經過多次翻修,今日仍存(現在與閱是樓一起,成為故宮博物院內的一座小型戲劇博物館)。慈壽宮裡修築的三層戲樓後來被拆,在圓明園重建。當圓明園1860年在英法聯軍的劫掠中燒為平地時,此戲樓也被毀。乾隆時代,熱河避暑山莊亦設有一座三層戲樓,名為清音閣。這座戲樓19世紀中葉仍存,但20世紀初期已消逝——它毀於何時尚不詳。最出名的三層戲樓大概是現今頤和園中的一座。不過,這一戲樓僅肇始於19世紀晚期,彼時慈禧太后為了抵消圓明園之殤,下令翻修並擴建頤和園。
三層戲樓中的三層台,從上到下,喚作福台、祿台、壽台。在頤和園的這座三層戲樓里,底端的壽台高為1.43米,寬17.18米,長14.84米。上面兩層戲台面積依次縮減。實際上,頂層戲台的演出區域僅限於前端,否則演員沒法被御座上的皇帝瞧見。此外,底層戲台的背後有一座夾樓,叫做仙樓。演員們可以通過戲台後的樓梯在樓層之間上下。也可以通過天井用軲轆和「雲兜」降落到較低的樓層。在底層戲台的地板下有五個「地井」,特殊的布景道具可以從這兒升上去。底層戲台後的空間還隱藏了一個高壓水機,用以製造特效。戲樓坐落於一個敞開的庭院裡,周圍是看戲廊。頤樂殿就在戲台的正對面。
太監曹心泉曾經敘述三層戲樓對技術設施的運用:
宮中戲台,最大者三處;以熱河行宮戲台為尤大,其次為寧壽宮,其次為頤和園之頤樂殿。內監稱此三戲台為「大爺、二爺、三爺」。此三戲台建築,皆分三層,下有五口井,極為壯麗。有數本戲,非在此三戲台,不能演奏者:(一)《寶塔莊嚴》。內有一幕,從井中以鐵輪絞起寶塔五座。(二)《地涌金蓮》。內有一幕,從井中絞上大金蓮花五朵,至台上放開花瓣,內坐大佛五尊。(三)《羅漢渡海》。有「大切末」製成之鰲魚,內可藏數十人。以機筒從井中吸水,從鰲魚口中噴出。至今此「巨鰲切末」,仍陳列於寧壽宮戲台上。……
由曹心泉的回憶錄可知,三層戲樓專門上演一些特殊的劇目以充分利用其效果。這些劇目(曹之所見,很可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在乾隆朝初期數十年間開始奉旨編排,此事可見於昭槤《嘯亭雜錄》中「大戲節戲」一章,他提及的《目連救母》等許多戲文保存至今。
戲中,目連必須闖過天界和地獄,找回他母親的亡魂。1683年康熙帝收復台灣,意味著滿族征服了全中國,「以海宇蕩平,宜與臣民共為宴樂,特發帑金一千兩,在後宰門架高台,命梨園演《目連》傳奇,用活虎、活象、真馬」。由此可見,不能獨獨怪乾隆帝追求浮華場面。這齣戲不僅適於在農曆七月十五的盂蘭盆節上演,還能用於各種驅邪的場合,比如除夕夜。以昭槤的說法,皇家目連戲的規模堪稱其他大戲的典範,首先是那些神話題材,諸如《西遊記》改編的《昇平寶筏》,其次還有歷史題材的戲。
三有關三層戲台上演戲的論述較為少見。偶爾有一些,往往涉及熱河避暑山莊。趙翼晚年回憶他曾親見:
戲台闊九筵,凡三層。所扮妖魁,有自上而下者,自下突出者,甚至兩廂樓亦作化人居。而跨駝舞馬,則庭中亦滿焉……
有幅畫描繪了乾隆帝1789年在熱河行宮觀賞盛大演出,畫裡的演員們占滿了整座三層戲樓。這幅畫還清晰地表明,這些戲一般不請官員們看,觀眾惟有皇室。清朝最後幾十年的文獻資料顯示,這個規矩依然通行,被慈禧太后召見的高官,須等她看完戲才得見。這也間接地解釋了相關漢語材料的匱乏。
不過,中國外交有個悠久傳統,即向外國使節展現戲劇盛典,使之震撼於中國文化之卓越和中華皇帝之德行。有些外國來訪者留下了所見所聞。不幸的是,清代訪華時間受限,他們多可以感受到除夕夜的盛況,而在那個季節,為其挑選的玩樂項目往往是冰嬉。只有夏天來訪,才有機會獲邀觀賞三層戲台上的演出。但這些外國客人有的一句漢語都不會講(顯然不允許他們隨身帶翻譯),中國主人也不提供任何解釋,對這種罕有場合的描述便往往不那麼深具啟發意義。1790年朝鮮使團在熱河行宮所受的款待,載於來使柳得恭的遊記中:
清音閣者,扮戲所也,在正殿之前,上下層俱貯伶人戲子。戲子塗粉墨,幞頭,袍帶,懸假須,儼然漢官威儀。逐隊繞欄而行,或舉畫幡,或捧彩幢,簫鼓嘲轟,歌唱酸嘶,悠泛空外。
莫知其所謂也。回回王子有持戲目小帖者,取見之,都是獻壽祝禧之辭。……
柳得恭同僚徐浩修的《燕行記》更詳細地記敘了1790年的使華之行。他詳細描寫了七月十六在熱河看的戲,列出了那天的16場盛大演出。使臣們在接下來的三天裡,每天都看了不同的16場戲。徐忠實地記下了每天的劇目。
此前,朝鮮學者朴趾源,參加了1780年乾隆帝七十壽誕的特使團,並在他的旅行日記中,驕傲地稱自己是第一位游訪熱河行宮的朝鮮人。他描述了那些演出,表示自己著迷於那些宏闊富麗的舞台布景。在他的戲單上,我們看到了《羅漢渡海》和《蓮池獻瑞》之類的劇目。
以下這段令人愉悅的熱河賞戲經歷,見於馬戛爾尼爵士1793年出使中國的日記:
九月十八日,星期三。我們今日晨間入宮,應皇帝的邀請,去看中國喜劇和他壽誕上的其他各種娛樂。喜劇早上八點開始,持續至正午。他坐在正對戲場的御座上,戲場較地面略低。戲場兩側的廂座沒有座位和隔間。女席在廂座的較高位置,用紗簾障於前,她們因而可以享受看戲的樂趣,而不會被人所觀。我們進來片刻,皇帝便召喚我和喬治·司當東爵士奉他身旁,並以紆尊降貴的語氣告訴我們,我們在戲場看到他這種年紀的人,不應感到驚訝,因為他幾乎不來此處,除非像眼下這種特殊的場合;因為,考慮到他的廣闊疆土和眾多臣民,他必須撥冗參加這樣的娛樂。
馬戛爾尼爵士繼而描述眼前的奇觀:
觀賞的戲包羅多種,有悲劇有喜劇;接演不停,而情節並不連貫。其中所演題材,有屬於歷史的,有屬於玩鬧的,有誦有唱,有念白,沒有任何音樂的伴奏,充滿情愛、戰爭、謀殺,以及種種戲劇橋段。
最後一折為大神怪戲。從它所受到的認可來看,我想可以說,構想出人意料,設計精美。在我看來,以我所能理解的,它演的是大地與海洋的結婚。前者展示了她的豐饒寶藏,有龍有象,有虎有鴕鳥;有橡樹,有松樹,以及各類樹木。海洋亦不落後,在戲台傾瀉其領域之富有,除船隻、岩石、介蛤、海綿、珊瑚外,還有鯨魚、海豚,有海狗有利維坦(海怪),以及其他海中巨獸,都由優伶所扮,惟妙惟肖,極盡讚美。
海洋和大地的這兩隊人馬,分別繞場數匝,然後混為一同,至戲場前方,盤旋有時,後分為左右二部,留空間給鯨魚,它似為統領,搖擺前進,立於皇帝御座之正對面,向坑內噴水數噸,水頃刻從地板漏孔中流走。這噴射贏得鼓掌叫好,鄰座二三位大老欲讓我領略其妙,反覆高聲叫喊:嚯哈,好呀!
馬戛爾尼爵士認為他看到了戲台上有鴕鳥,其實很可能是仙鶴,他所謂噴水「鯨魚」很可能是噴水鰲魚,如果以此類推,則這「大神怪戲」大概就是《羅漢渡海》。
圓明園三層戲樓演出的記錄,比熱河的更為稀缺。在「圓明園扮戲」這一條目中,前述的柳得恭簡短地寫道:
皇帝七月三十日到圓明園,自八月初一日至十一日所扮之戲,《西遊記》一部也,戲目謂之《昇平寶筏》。
接下來,他轉而評論和珅如何權傾朝野。1790年皇帝八十壽誕上演出的《昇平寶筏》,也獲得了中國詩人洪亮吉的稱讚,他的三十六首《萬壽樂歌》第三十三這樣寫道:
三層樓,百盤砌,上干青雲下無際。
上有立部伎、坐部伎,其下回皇陳百戲。
蟠天際地不足名,特賜大樂名昇平。
考聲動復關民事,不特壽人兼濟世。
萬方一日登春台,快看寶筏從天來。
關於1790年八月上旬的賞戲活動,徐浩修的《燕行記》留下了更詳細的記錄。從中清晰可見朝鮮使節和其他客人一起,在圓明園被款待以一系列宴飲及歡慶活動,從八月初一到十一,但《昇平寶筏》只演滿了前6天。至於是演完全劇,還是僅演劇中大場面的那幾幕,則不得而知。十二日,朝鮮使節游訪了京城;萬壽節慶典之後,他們在十五日返回了圓明園。歸國前,朝鮮使節於十九日又在圓明園被款待以16場承應戲。
徐浩修記載,皇帝壽誕當日(八月十三),精美的壽儀之後,使節們應邀赴寧壽宮看戲:
暢音閣……規制一如圓明園戲閣,而稍窄小。……辰時始戲,午時止戲,(演出劇目)……凡十二章。
這很可能是目前僅存的有關乾隆朝紫禁城內三層戲樓演戲的記載。1795年1月19日,荷蘭使節范罷覽(Van Braam Houckgeest)與蒙古、朝鮮使節應邀進宮看戲,他在荷蘭語的日記中稱當時的戲台為「Klijn tooneel」(小舞台),可知他所見的是一座室內戲台。
四皇宮裡有許多常年演的戲,以及三層戲樓上演的大型承應戲,顯然需要眾多的演員。在乾隆朝,宮廷優伶的數量快速增長。其總人數估計有1500至3000人。管理宮廷優伶的機構叫南府。起初,南府只是組織那些受訓後會演戲的太監。但乾隆帝第一次下江南之後,職業的男優女優一再奉旨進京,以便讓他們入宮演戲。這些男優女優聚居在景山的「蘇州街」,對著紫禁城的北面。演員的種類被南府登記在冊,劃為六個「學」,只給宮裡演戲。
19世紀初期,帝國財政衰頹,乾隆帝的繼任者們似乎不是他那樣的狂熱戲迷,宮內優伶的數量迅速減少。嘉慶帝於1813年下令停演那些得數天才能演完的戲。道光朝,南府改組為昇平署。同時,優伶的數量縮減至300人,再次全部由太監充當,職業優伶均被撤回。昇平署有大量檔案保存至今,包括1822至1845年間五花八門的戲服、舞台道具,以及臉譜的範本。
只有到了光緒朝(1875-1908),清代宮廷戲劇才宣告二次繁榮。職業優伶再次在宮牆內演出,但這次他們不再是來自江南的崑曲和弋腔演員,而是京城裡的京劇演員,在特殊場合應邀出演。京劇因得到皇家的青睞而身價倍增。進過宮的京劇演員回到商業戲台上,宮廷與城市之間互動活躍,在戲劇的發展中可見一斑。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乾隆朝,那時宮廷戲的演出與社會隔絕,皇家戲迷在獨自陶醉中促成戲劇的發展,那是彼時世界所見最精美的戲劇。
作者簡介
WiltIdema,1944年生,荷蘭人,中文名伊維德。美國哈佛大學東亞語言文明系教授。曾任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主任。其研究涉及中國戲曲、小說、說唱文學、民間傳說等領域。著有《Chinese Vernacular Fiction: The Formative Period》等。1992年因在中國古典詩歌翻譯方面的突出貢獻,被授予荷蘭翻譯大獎——馬帝努斯∙奈霍夫獎(Martinus Nijhoff Prijs)。本文刊登於魯茲·別格、額爾令·馮·門德和馬爾緹娜·希爾伯特主編《面向中國與通古斯,馬丁·格林紀念冊,中國學論著11》,德國威斯巴登:Otto Harrosowitz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