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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女」是一個被虛構出來的群體嗎?北上廣深的單身職業女性,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嫁人?中國式被「剩女」是否是對年近三十單身知識女性的集體污衊?在財富對等、性別平等和成就衡量公平的女權道路上,我們還要走多遠……
01中國式被「剩女」:污衊年近三十的單身知識女性
陳蘇畢業於一所重點大學,在北京一家市場營銷公司擔任經理。有穩定收入,一年可以分幾次給住在廣州的父母匯錢。大學剛畢業那幾年,陳蘇對自己取得的成就相當滿意,可隨著翻過26歲這道坎,結婚的壓力開始讓她糾結不已。 她對自己的男朋友感到很窩火,說他「自私而木訥」。每個星期見面超過一次都讓她覺得很勉強,因為她根本不願意同他說話。他們經常爭吵。可他還是提出了結婚的想法,而她也差不多算是答應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她的一個好朋友給她支過招,她不用等著另選他人,因為「根本就沒有天生的好男人」。「我都快成『剩女』了,」陳蘇說,「哪還有分手的勇氣,再說,我覺得自己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人。」
陳蘇也許沒有意識到,可從她身上可以看出,中國的大眾傳媒自2007年以來宣傳的「剩女」意識已經深入人心。這樣的想法被陳蘇牢記在心中:最先由新華社網站在2008年貼出的一篇專欄文章《晚婚女不能一味「晚」下去》,同年被全國婦聯的網站轉發,隨後至2013年間被各大媒體的網站廣為轉發。文章規勸廣大女性降低要求,別再一味追求如意郎君,否則只能一輩子單身:
為期待真愛的出現蹉跎青春。尋求真愛被推到了一個至高無上的地位……(女性)過分追求完美。許多人的問題在於太清醒,不能容忍對方缺點,尤其是隨著「三高」(高學歷、高職位、高收入)女性越來越多,她們在事業追求和擇偶標準上期待比較高,等到(想)結婚的時候才發現,學歷和年齡相仿的男人大部分都已結婚……找不到合適的傾訴對象的白領一族,「孤獨」是他們司空見慣的表情。隨著年齡的增長,孤獨感指數在大齡未婚白領女性中更高。
媒體有關「剩女」的新聞報導、調查報告、專欄文章、卡通漫畫和電視節目都帶著明確的目的,就是要阻止城市知識女性一再推遲結婚年齡。信息出現的形式千差萬別,但主題大都一致,而且針對城市裡受過教育的單身女性:別再打拼事業;眼光放低,別再好高騖遠;別再對結婚對象挑三揀四。正如新華社的專欄文章《有多少「剩女」值得我們同情?》所告誡的那樣: 造成很多女孩子成為「剩女」的根本原因在於自己的擇偶要求太高……只要女孩子自己不是太挑剔,找對象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的。
我為時兩年半的研究結果表明,媒體大力鼓吹「剩女」問題對許多三十歲上下的城市女性具有非同尋常的影響力。加在「剩女」身上的惡名使得二十五六歲至二十八九歲的女性壓力倍增,導致她們紛紛與並不適合自己的男人匆忙結婚。它打擊的是女性的自信心,導致諸多女性在結婚的時候罔顧自身經濟利益。
2007年,全國婦聯首次將「剩女」界定為27歲以上的單身女性,但事實上,隨著各大媒體對「剩女」宣傳的持續發酵,「剩女」一詞被擴大至剛滿25歲的女性。2010年,全國婦聯的一個下屬單位婚姻家庭研究會,與婚介行業委員會和百合網聯手,在全國31個省份針對三萬餘人展開調查。其針對中國人婚戀態度的官方調查報告廣為流傳,其中一條副標題名為「看看你『剩』到了哪一級」。該報告將第一級界定為25歲至27歲的單身女性,稱之為「剩鬥士」;屬於「剩鬥士」的女性們「還有勇氣繼續為尋找伴侶而奮鬥」。第二級是28歲至30歲的女性,被稱作「必剩客」,這類女性機會有限,因為她們忙於事業而沒時間找男朋友。第三級是31歲至35歲的女性,叫作「鬥戰剩佛」,屬於「高級剩女,在殘酷的職場鬥爭中存活下來,(但)依然單身」。最後一級是「齊天大剩」,指那些35歲及以上的女性,這一類女性「有豪宅、私車,還有公司」,可還是成了「剩女」。
該項目其他貌似客觀的調查結果被各大媒體廣為轉發,如新華社曾發表過一篇題為《中國「剩女」在光棍節這天團結起來》的報導。該報導說,「90%以上的受訪男性表示,女性應該在27歲前結婚,否則就沒人要了」。
02「剩男」遠超「剩女」:「剩女」宣傳是促進社會穩定措施?
儘管媒體已經大力鼓吹「剩女」問題,讓大家覺得她們就會一輩子單身,但實際上中國面臨的問題是適婚年齡的女性不足。性別比例失衡已經造成了嚴重的危機,即數千萬男性將成為「剩男」,無法找到結婚對象。
通常而言,出生人口男女性別比應該維持在105比100左右。然而,據新華社報導,諸多因素——比如獨生子女政策、重男輕女的傳統思想、運用科技判斷胎兒性別,以及隨之而來的選擇性流產——導致全國的性別比例失衡日漸嚴重,2008年男女出生比例已達到121比100左右的頂峰水平,到2012年略降至117.7比100,但截至本書寫作時,中國的出生人口性別比失衡現象仍然高居全世界參與研究國家的前列。(聯合國人口基金會的統計數據顯示,其他國家也因為性別選擇而導致男女出生比例失衡,如印度是110比100、巴基斯坦是109比100、亞塞拜然是116比100、亞美尼亞是114比100、阿爾巴尼亞是111比100、越南是111比100。)
數百萬男性找不到結婚對象不僅是將來要面對的問題,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據表明,適婚年齡人群已經開始面臨這一首要難題。2012年6月,《人民日報》發表社論,指出了這一巨大的潛在人口風險:
男女比例失衡影響我國人口發展。作為直接的生育者,女性「赤字」必然導致出生率水平下降,進一步減少人口總量和適齡勞動人口規模,並加速人口老齡化進程……長遠看,「盈餘」男性沒有配偶和子嗣,給未來自身養老及其父母養老帶來問題……當婚而不能婚的男性數量的不斷積累,大大增加了社會不穩定和不安定的風險。報告顯示,部分被調查村落的大齡未婚男性,在過去三年中參與了破壞社會治安的活動,發生比例從高到低依次為聚眾賭博、聚眾鬧事、合夥偷竊和聚眾鬥毆。
聚焦於數百萬「剩男」的報導和研究大量湧現。這類人被稱為「光棍」,大多生活貧困、讀書不多,且家居農村。馬語琴(Mara Hvistendahl)在《非自然選擇》一書中對全球性別比失衡現象進行了描述,中國的一些偏遠村莊幾乎清一色男性,男女比例高達3比2。不過,媒體並沒有責怪這些男性的單身狀態。婚戀網站世紀佳緣網在2013年針對29歲至39歲的男性集中進行了一次有關「剩男」的調查。該調查一方面發現,「剩男」普遍比「剩女」的教育程度更低、生活狀態更貧困,另一方面,與單身知識女性形成鮮明對照的是,知識男性普遍不急於成婚:「儘管狼多肉少……但大多數30歲以上單身男性仍然覺得自己處於黃金時期,絲毫體會不到(結婚的)壓力。」
有一句俗語「男人三十一朵花,女人三十黃泥巴」,把單身男性和單身女性的雙重標準表現得淋漓盡致。儘管存在性別比失衡現象,但中國的男性依然占據著優勢地位。不安分的單身男性被視作對社會穩定的一種威脅。而單身女性也威脅到倫理結構,因為她們作為自由的個體,既沒能擔當起延續子嗣的責任,也沒能馴服一個不安分的男人,這總顯得有些不合自然規律。在政府看來,已婚夫婦更不易惹是生非。翻開任何一本出版物你都會知道,婚姻和家庭是「社會的基本細胞」,而「和諧家庭是和諧社會的基礎」。「和諧社會」一詞引申出對理想的社會主義社會的闡釋,其中首推社會穩定和社會秩序。
中國媒體掀起的「剩女」宣傳運動,是為維護社會穩定而做出全方位努力的措施之一。 已有的新聞報導在將「剩女」劃分為不同等級的同時,配以大量的漫畫和圖片,這些圖像的內容千差萬別,但都有一個共同的主題:受教育程度高、事業有成、高高居於眾人之上(影射中國男性數量過剩)的女性盲目追求事業目標,而將男人拒之門外。有些配圖還出現了父母的形象,這些老人帶著失望的神情看著自己嫁不出去的女兒。
03「大叔控」神話冒頭:輪番「剩女」宣傳消解女性已有成就
媒體對「剩女」的描述,將城市女性取得的巨大成就視為笑柄。受過教育的女性被一次次描繪成過於聰明和咄咄逼人,因而找不著丈夫的漫畫形象。有一幅廣為人知的漫畫,畫著一位女性,生日蛋糕上插著數字「27」的蠟燭,蠟燭正在燃燒融化。那位女性——戴著的寬邊眼鏡顯示她受過良好的教育——面部扭曲地站在「27」這個數字後邊,她的身上結著蜘蛛網,四周是凌亂飛舞的鋼筆和筆記本。窗外的屋頂上積著厚厚的白雪,煙囪里冒出的煙霧形成一個「囧」字,同樣形似一張苦瓜臉。她頭頂上方的文字是:「我甚至覺得自己還沒長大,可一不小心就成了『剩女』。」
近年間,國際媒體陸續發布喜人報導,全世界都把中國看作職場性別平等的楷模。《中國百萬女富翁榜單》、《中國的婦女:一切皆有可能》、《中國:女性高管的希望之地》……然而,這一系列樂觀報導與中國城市女性在支持的真實遭遇相去甚遠,事實上,他們正在迅速失去所占有的一席之地。
中國的男女收入差距在過去二十年被大幅拉開,1990年城市女性平均年薪是男性的77.5%,但根據人口學家伊莎貝爾對全國婦聯和國家統計局所公布的數據分析,這一差距到2010年變為,城市女性人均收入僅為男性的67.3%。(農村女性年收入僅為男性的56%,差距更為懸殊。
越來越多城市女性脫離職場,根據中國2010年的人口普查數據,20歲到59歲女性有73.6%屬於勞動力,中國女性就業率這一數據與美國、澳大利亞相當——2010年,這兩個國家25歲到54歲的女性有75.2%被劃歸勞動力之列……不過,中國女性勞動力的比例之所以較高,是因為該數據把農村的勞動女性一併計算在內。與發達國家不同,中國近一半的人口仍然是農業人口。如果統計城市女性,結果則大為不同。人口普查數據表明,20年前20歲到59歲城鎮女性就業比例為77.4%,在2010年降至新低60.8%。也就是說,在過去20年間,世界各地的就業性別差異正逐步縮小,中國卻在急劇拉大。
隨著服務行業在中國經濟中越來越占據主導地位,就業中的性別歧視現象也日顯突出,《市場與身體:中國女性、服務業與不平等現象的形成》一書中寫到:服務行業僱主在廣告中明確表示,女性要年輕、美貌,並有「女人味」的。針對女性的就業歧視絕不僅僅局限於普通工人階層,我在北京採訪過一位廣告藝術總監,她大學畢業,事業順風順水,直到33歲生小孩之前,她當時以為自己可以把工作放下幾年,技能照顧孩子也不會對職業發展不利, 她錯了,現年37歲的她怎麼也找不到工作,「我現在很擔心自己的未來,因為我這個年紀的女人實在很難找到工作。」
雪上加霜的是,媒體掀起的「剩女」宣傳運動,促使一部分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辭去工作,因為他們害怕自己很快就會「老」到找不到丈夫……在媒體持續多年的「厭女」報導之後,一些中國女性開始通過社交媒體反擊本質上是性別歧視的「剩女」一詞。
有些女性說,她們正在顛覆「剩女」這個詞語,把它視為驕傲而非恥辱,因為英語中表示「古怪」的queer一詞不也正名為「酷兒」了嘛。
人口與計劃生育委員會在2012年至2013年一項關於愛情和婚姻的調查中,創造了「大叔控」這一項新的神話。該調查結果表明「18歲至25歲的女性中,70%喜歡比自己大10歲左右的男性」。該調查報告在2013年年初公布後不久,我的微博帳號就收到幾十條信息,抱怨媒體歪曲捏造中國女性痴迷年長男性……這次關於「大叔控」的媒體宣傳,與政府發布的一組數據時間不謀而合,這組新發布的數據表明,1970年至1980年間出生人口——現在多33歲至43歲之間——的單身男女比例差距最大。《人民日報》說,就該年齡人口而言,單身男性與單身女性的比例為206:100。因此,小女配大男可能恰恰是解決之道。
中國媒體應對社會變化的方法,是不斷翻新花樣羞辱單身女性,並把新的女性群體歸入「剩女」之列。新華網2013年發表一篇題為《八種女人易成「剩女」——男人一見就想跑》的文章,該文自2007年以來已經由新華社發布過多個版本,先後對害怕愛情、不喜歡性生活,以及過分專注於事業的種種女性加以指責。不過這一次的文章,為反映中國居高不下的離婚率,把離婚的單身媽媽也歸入了「剩女」行列。
媒體掀起的「剩女」宣傳運動所造成的破壞已經明白昭彰。它加劇了受過教育的年輕女性要抓緊時間結婚生子的壓力。女性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要避免被「剩下」,這造成了極具破壞性的經濟後果;2013年的房地產估值已逾30萬億美元,而在據認為是歷史上最大規模的這一財富積累過程中,女性被排除在外。
04房地產盛宴女性缺席:產值30萬億美元多登記在男性名下
在這場據認為是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居住性房產財富積累過程中,許多中國女性被排除在外。2013年的房地產價值已經超過30萬億美元。據央行數據顯示,即便面臨嚴苛的購房限制,中國也已經成為全世界最大的居住性房產市場,城鎮居民擁有房屋產權的比例約為85%(《龍洲經訊》認為只有五分之三的城鎮居民擁有房產)。迄今為止,房產是北京和上海等城市最大的財富來源。對普通居民而言,只有湊錢才能買得起天價的住房。也就是說,購買房產的資金來源於夫妻、未婚情侶、父母、叔伯阿姨、祖輩和其他親戚朋友。然而,在男權意識根深蒂固的社會中,飆升的房價意味著家庭成員湊起來的錢最終都流向了男性。
大量證據表明,中國的居民房產大多由男性所有。2012年在北京、上海、廣州和深圳針對數千位購房者進行的調查顯示,80%的婚房房產證上寫有男性的名字,而房產證上寫有女性姓名的只占30%。我自己的研究也表明,如果把很多房產由男性單獨所有這一點考慮進去,則男女財產差異更大。截至本書寫作時,我尚未找到夫妻共同擁有房產對比夫妻一方單獨擁有房產的綜合數據,但2010年的第三次婦女社會地位調查數據表明,51.7%的已婚男性擁有單獨房產,而已婚女性單獨擁有房產的比例僅為13.2%。
2010年的定量調查專門針對中國的性別差異,涉及18歲及以上人口共105 000人,並由國家統計局和全國婦聯完成(針對女性的綜合性調查分別在1990年和2000年各進行過一次)。 讓我們看看這些主要由男性擁有的房產的巨大價值吧。2010年,滙豐銀行分析師張之明(音譯)、迪利普?沙哈尼(Dilip Shahani)和陳凱斯(音譯)估計,中國居住性房產市場的總價值超過109萬億元人民幣。2010年以後,國家統計局不再發布房價漲幅平均數。不過張之明在2013年時說過,中國居住性房產市場仍舊是全國國內生產總值的3.3倍左右。因此,截至2013年年底,中國的房產價值已經超過187萬億元人民幣。
正是由於居住性房產主要集中在男性手中,女權律師將最高人民法院2011年對於《婚姻法》的司法解釋視為女性財產權利的嚴重倒退。新中國成立之後,首批頒布的法律就包括1950年的《婚姻法》,該《婚姻法》賦予女性諸多權利,其中就有財產權利。儘管在20世紀60年代和70年代早期,土地集體所有制的施行使財產權利變得無關緊要,但1980年修訂的《婚姻法》要求,在處理爭議性離婚案件時,要特別考慮女方的各項權益。北京源眾性別發展中心的負責人兼律師李瑩、婦女權益律師郭建梅均認為,2001年修訂的《婚姻法》對於房產證只登記有一方姓名的情形,並未加以任何說明,而是強調「夫妻共同擁有的財產由夫妻雙方在平等基礎上加以處置」。
然而,2011年最高人民法院對於《婚姻法》的司法解釋專門規定,離婚雙方如果無法對財產分割達成一致意見,則任意一方有權保留登記在己方名下的財產。支持者認為最新的司法解釋「不偏袒任何一方」。這種想法可能不無道理,但其後果卻被一些學者稱作「性別偏袒」。「這是為男人制定的『法律』。」李瑩律師寫道,最高人民法院的最新司法解釋「違反《婚姻法》中夫妻財產共有的基本原則」。如我們所見,這是因為多數財產都登記在男性的名下。理論上,如果女性在離婚時能夠證明自己對房屋的首付或還貸有出資行為,那麼她有權就其出資部分獲得同比收益。但很少有女性保留書面證據,證明自己對房屋的首付或還貸支付過多少金額。根據《婚姻法》最新解釋,她們離婚時若想爭取這部分財產權利,就必須要在法庭上證明自己對房產份額的所有權。
儘管協助女性的非政府組織已經遊說多年,但政府在頒布法律約束家庭暴力方面一直舉步不前。就這方面而言,中國一直落後於婦女面臨嚴重暴力行為的其他發展中國家,如印度和孟加拉,後者已經在2010年通過了反家庭暴力法。官方數據顯示,中國有四分之一的女性曾遭受過家庭暴力(儘管有活動人士認為,真實數字遠高於此)。然而,女性卻很難得到保護,使自己免遭伴侶的暴力侵害。「法官幾乎從不做出『家庭暴力』的判決,因為現行法律要麼不具體,要麼不明晰。」北京一家名為「反家暴網絡」的非政府組織首席活動家馮媛說,「結果呢,法庭無一例外都把家庭暴力按『家庭矛盾』處理。」
據民政部統計,在北京和上海這樣的大城市,離婚率已經超過33%,而全國的離婚率已經連續七年上升。媒體報導說,不忠是離婚的首要因素,家庭暴力位列其次。
很多男性——也有部分女性——認為,丈夫在婚前以自己的名義購買的房產,妻子是沒有所有權的。25歲的朱欣是上海居民,其父是一位房地產開發商,他稱之為「有錢人」。我大多以一對一的方式進行訪談,目的是讓受訪男女在完全匿名的狀態下談及財產與感情關係。但是朱欣堅持帶上同樣25歲的妻子嚴美。2012年我和他們夫妻在一家台式餐廳共進晚餐,那時他們剛結婚幾周。
朱欣從口袋裡拿出一份長達數頁的文件。這是一份由他起草、有其妻子簽名的婚前協議。朱欣說,結婚前三四天,他才把協議交給她看。嚴美接過話頭說,她在結婚登記的前一天才看見這份文件。
這份婚前協議寫道:「所有婚前財產均屬於出資購買的一方。」同時,朱欣還規定,除非妻子用自己的錢支付過費用,否則無論資金來自朱欣還是朱欣的父母,她對婚後購買的財產都不得提出異議。「假定我們買了一套200萬的房子,我父母出100萬,我出了50萬,我妻子也出了50萬,」朱欣說,「那麼我父母有50%的所有權,我和我妻子各有25%的所有權。」不過,跟朱欣不同,嚴美沒有任何財產,所以她不可能對這筆假想中的購買行為有任何出資。嚴美和她的父母說服朱欣去掉了其中的一條,即他可以保留個人收入的40%,於是嚴美嫁給了他。她才25歲,而且對這份婚前協議感覺很不舒服,為什麼還是那麼急不可待地嫁給了他?嚴美對這個問題避而不談,不過她的丈夫說:「她這個年紀的女人一般都結婚了,再說還有父母的壓力。」「剩女」這個幽靈再次遊蕩至此。
05不幸的婚姻也比單身好?再探中國女權的未來
當被問及對中國女權的未來是否樂觀時,李麥子回答:「我是個理想主義者,但並不急於看到實質變化。」
上海一位26歲的大學畢業生十分直白地告訴我,她拒絕結婚,因為「中國的婚姻就是人間地獄」。她和上海一些有相同想法的女性關係親近,她們相互鼓勵,共同抵擋來自家庭和社會的結婚壓力。
本書寫作時的數據顯示,相較於東亞和東南亞地區的女性,很少有中國女性集體排斥婚姻。近期一些研究,如社會學家楊李唯君(Wei-Jun Jean Yeung)和胡姝於2013年撰寫的論文《在變革年代成年:中國人的成年過程》指出,根據2005年-2008年中國綜合社會調查,30%至40%的中國人認為「不幸的婚姻也比單身好」。中國2010年人口普查的結果反映出,中國女性的平均結婚年齡只有24.9歲,比2000年的23.4歲略有增長。
不過,統計數據總比現實社會的快速變化慢上一拍。那些接受過我採訪的城市單身知識女性,她們的想法也許會在大城市越來越流行。人口學家王豐和蔡永對上海市的婚姻趨勢進行分析後,發現當地人們正逐漸擺脫必須結婚的傳統思維,而這種轉變可能是長期的。王豐和蔡永在其論文《新上海(再)現晚婚現象》中,進行了如下預測:
如果1996年至2005年的婚姻模式持續不變,上海市的高學歷女性幾乎有7%到45歲仍會維持單身。隨著中國高等教育,尤其女性教育的快速擴張,如果不婚潮流得以持續,中國將很快面臨在許多發達國家已經出現的婚姻革命。
有的女性刻意抵制婚姻,也有女性只管享受單身生活,設法忽略無處不在的結婚壓力。32歲的藍芳是上海一家財務公司的客戶經理。本科畢業之後,藍芳在北京一所名校讀了英語專業的碩士,然後來到上海。目前,她在上海月薪2萬元,遠高於當地平均工資標準。藍芳說:「我在南京長大,看到過很多夫妻鬧得不可開交,很多人好像過得並不幸福。再說,男人搞婚外情的太多。」她想過,如果有一天遇到真正讓她感到幸福的人,她也許會嫁給他,但她捨不得放棄目前自由自在的生活。她的日程包括跟朋友外出晚餐,或者再看場電影、聽場音樂會;每周去幾次健身房;看小說;星期六「只為好玩」學習法語。
唯一讓藍芳對單身身份感到遺憾的,是上海市政府於2012年收緊對單身居民的購房限制條件,即沒有上海戶口的居民只有婚後才能購買房產。藍芳的戶口在北京,因此她在上海無法購房。不過,她覺得等自己到了40歲的時候,上海市政府也許會放寬購房限制。「我想買一套房,到自己老了,有個棲身之所。人口在逐漸減少,再過幾年,(假設購房限制條件有所鬆動的話)我也許就能買房了。」同時,藍芳每個月只取出收入的十分之一——兩千元,與另外兩個朋友在公司附近合租一套公寓。我問她是否會為了滿足購房條件,或為安全感而嫁人,她覺得十分好笑。「當然不會!我在上海的日子過得這麼富足,幹嗎要去改變呢?」她反問道。一如許多30歲以上的單身女性,藍芳一直承受著來自家庭和同事的壓力和媒體的侮辱,但她也學會了一笑了之:「這就是性別歧視,我不會在意。」
本策劃摘自張宏 《剩女時代》,鷺江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