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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國平的尼采研究和散文小品曾讓他成為幾代人的「精神啟蒙者」，而當曾經的被啟蒙對象開始調侃他的作品時，周國平並不感到失落：「我能夠啟蒙就不錯了，還有什麼更大的奢望？如果我能在一個人理性開始覺醒的時候，讓他的人生有一個方向就很好了。我希望他們覺醒以後，各人走自己的路，把我甩到後面。」
最近，周國平又出了一本對話錄——《我們誤解了這個世界》，這次跟他談話的是濟群法師。以下為騰訊文化採訪周國平實錄。
周國平接受騰訊文化專訪（攝影：李大白）
一、真正能解決生死問題的是佛教
騰訊文化：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接觸佛教的？你接觸佛教以後，對它有何新的認識？
周國平：其實我很早就對佛教感興趣，我是一個充滿著困惑和憂鬱的人。我上小學的時候，歷史課老師講到釋迦牟尼的故事，我當時就流淚了，我覺得釋迦牟尼就是一個跟我一樣的小男孩。為什麼我不能跟他生活在同一個時代呢？為什麼不能認識他呢？
周國平和濟群法師在談話（攝影：畏冰）
生死問題是人生的根本問題，如果沒有這個問題，人生也就不存在什麼問題了。從知道人總是會死這件事之後，我就開始對人生的意義發生疑問。學哲學以後，對於生死問題自然會有理性的思考，但後來我慢慢地感覺到，真正能徹底解決這個問題的是佛教。
騰訊文化：現在大家都說信仰缺失是個大問題。中國人幾千年來都沒有統一的宗教信仰，但也能安頓生命，為什麼這些年來，信仰似乎成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而被大家反覆談論？
周國平：沒有信仰，人還是能活下來，但生命能不能安頓好是個問題。中國人怎樣才能讓生活有意義？它一直沒有一個本土的宗教，佛教來到中國也變味了。信仰缺失問題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上一直是存在的，不能說中國幾千年來生命都安頓得很好，這是我們文化傳統的一個缺點，並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
為什麼這個問題在改革開放之後的轉型時期突出了呢？那是因為此前有很長一段時期人們的信仰是靠意識形態來支撐的，人們似乎處於一個有信仰的狀態。改革開放以後，用意識形態來指導人生的功能瓦解了，人們發現它指導不了人生。
內心真正相信給人生意義的東西才是信仰。中國本來就缺這種東西，意識形態的指導功能沒有了以後，中國人心裡的這種空白便一下子顯現出來了。
這反而是一件好事，這些本來不是信仰的東西一直占著信仰的位置，否則人們不會真正去思考信仰到底是什麼。信仰是要每個人自己去尋求、思考的。那些有宗教傳統的國家，它們的文化資源本身就給他們準備了信仰的方式。我並不認為中國會在可預見的未來出現一種統一人們思想的信仰，因為這種狀態不可能人為地去建立。
那麼到底怎樣才算一個有信仰的狀態呢？當大多數人都比較看重精神生活，有讓人生過得有意義的精神目標，他們會主動地自己去尋求，有些人可能找到基督教，有些人找到佛教，有些人即便什麼教也沒信，但他對這個問題是認真的，他在為自己思考，就可以了。
二、當「學院式的哲學家」沒意思
騰訊文化：席勒又寫詩又搞哲學，可是他為詩和哲學的衝突苦惱了一輩子。你寫詩、寫文章也搞哲學，你在寫作中是否也為這種衝突而苦惱？
周國平：我沒有特別強烈地感受到這種衝突，因為席勒這兩方面的才能都太傑出、太厲害了，我沒有那麼厲害的才華。可以說這兩方面的才華越厲害，隨之而來的衝突就越厲害。相比席勒而言，歌德就融合得比較好，他的理性思考和情感體驗其實也都非常強烈，是一個健全的天才。
席勒和歌德
我的寫作是分段的譬如寫紀實文學、詩歌的時候，我會把情感作為一個主要的東西，把理論的東西放一放；在寫學術著作時，我又會收起自己的情感，人要學會把自己的時間和心情適當分開。
騰訊文化：你說自己不屬於學院式的哲學家，你是否從一開始就不願意成為這類人？
周國平：我覺得自己成為不了，其實主要還是覺得沒意思，我做著做著就做不下去了。在社科院很多人都是這樣做的：確定一個選題，然後去搜集資料、看書、整理一下寫出來，這裡面有很多是沒有自己的感覺的，我不願意這樣做，我會覺得自己成為了學術的工具，這種學術誰都能做。但你自己的感受和人生體會是最重要的，是第一手的，真正搞哲學沒有這些東西是不行的。
哲學不應該是純學院性的東西。在這方面我受叔本華和尼采的影響是很大的，因為他們搞的不是純學術，他們也看不起所謂的「學院派」哲學家，他們的作品在富有邏輯性的同時也有著充沛的情感，為什麼哲學一定要像學院派那樣去搞呢？
騰訊文化：那麼如何把個人體驗和情感上升到普遍經驗的哲學層面呢，尼采和叔本華必然不只是有個人的情感體驗。
周國平：他們把自己的體驗提煉為哲學的觀點，這是順理成章的事。一個只關心人生瑣事的人的體驗和關注人生根本性問題的人的體驗是完全不一樣的。叔本華和尼采考慮的是人生的大問題，所以一般人的體驗和他們的體驗是無法相比的。作為一個有哲學興趣的人，我考慮的也是這些問題，我的體驗也是在往他們那個方向發展的。
騰訊文化：你認為真正的哲人是尋求人生智慧的探索者。但現在哲學逐漸學院化，現在的哲學家是否距離人生越來越遠了？
周國平：本來意義的哲學就不是這樣，它就是一種生活方式，蘇格拉底在街上隨便找個人就聊起哲學來了，孔子的三千弟子也都是普通人，從事各種不同的職業。任何人都不應該把自己排除到哲學之外去。
我現在真是很感慨，那些大哲學家之所以成為大哲學家，真不是偶然的，叔本華、尼采，還有洛克、亞當·斯密、約翰·穆勒等英國哲學家，他們的文章都寫得好看極了，絕對不是那種大同小異的學術論文的寫法，基本是明白易懂的，並不晦澀，也不乏調侃的文字。你看他們的書，他們是活靈活現地在你面前，我看了他們的書之後越發相信我不該去寫那些破學術論文，沒意思，不用說有多少人會看，自己也不會再看。
尼采和叔本華
我一直認為文章寫得很晦澀的原因是你自己都沒想明白，你真正想清楚的話是可以表達清楚的。叔本華對康德就提出了批評，康德非常晦澀，但康德的晦澀情有可原，因為他所表達的確實是全新的思想，他很難借用原有的概念來表達自己，他很痛苦，翻來覆去地想說清楚，但最終還是沒說清楚，原因就是他有些地方還是沒想清楚，思維邏輯里有模糊的地方，把別人給繞糊塗了。
騰訊文化：你覺得區別「雞湯」與「非雞湯」的標準不在於文風？
周國平：當然不在文風，而在於它的思想深度。所謂的心靈雞湯是沒有任何獨創性的，是可以批量生產的，但是真的好東西一定是獨特的。
三、我判決自己誠實
騰訊文化：尼采認為，權力和職業是敗壞哲學的兩個因素，你同意嗎？你長期接觸出版與媒體，這無疑為你贏得了除了權力與職業之外的世俗的名聲，你覺得這種名聲是否是一種敗壞哲學的因素？
周國平：我在創作的時候，一定是處於安靜狀態的，而且我十分享受這種狀態。在寫作的過程中，把自己的感悟用很準確的語言表達出來，這是寫作最大的快樂。我不會因這以外的東西去犧牲我的快樂。當我把這段快樂的經歷享受完，作品出來之後，它給我贏得名聲也好，報酬也罷，這些我都沒有必要拒絕，但我始終把這些東西都看作是副產品，而非目標，我很少在媒體上發聲，去回應社會或者說粉絲對我的評價。
騰訊文化：尼采認為，成為哲學家的首要條件是「做一個真實的人」，是否出於此影響，你也有意地要求自己做一個真實的人？你在寫回憶錄的時候，是否刻意要求自己保持真實？
周國平：很難有人對自己提出這樣的要求，如果你已經是一個真實的人，你就不會去想這個問題；如果你不是，你也不會去想這個問題。
人會遇到許多情境，面臨這個考驗：要堅持真實的態度，還是選擇演戲。
我的序言的標題就是《我判決我自己誠實》。其實我是把我自己真實的人生態度提煉出來了，用文字表達出來了。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這是自我直接面對上帝的時候應有的狀態。
每個人心裡都有些東西是自己不願意正視的，但即便痛苦，我也要堅持寫下來。其實這個有很大的好處，如果你對自己不願意正視的東西總是迴避，這種迴避的狀態會越來越強化，所以儘量少給自己迴避的機會。
寫到最痛苦的時候，《妞妞》也有，《歲月與性情》裡也有，《歲月與性情》裡很多時候是沒有辦法，因為涉及到別人，如果僅僅是我自己的事，我一定毫不留情地全寫出來。最後一部分寫得簡單了些，因為很多事情還在進行中，我以後會把它補上。
四、「開放婚姻」不存在
騰訊文化：尼采影響了你對女性的看法嗎？
周國平：沒有。人們對尼采的女性觀是簡單化了的，不能光從「要到女人那裡去嗎？別忘了帶你的鞭子」這句話判斷他對女性的看法。在我看來，尼采對女性是很理解的，並不是像人們所想的那樣仇恨、蔑視。
其實在微博上開罵的那部分人僅僅是一小部分號稱「女權主義者」的人，其實大部分的女性還是喜歡我這種觀點的。但多少不是問題，我們來看看是不是真理。
我的觀點無非是說女性的優點要發揚。女性注重情感生活，這不是缺點，當然我並不是說男性可以不注重情感，但事實是比女性差一些，在這一點上要受女性薰陶。
不是所有「女強人」都是男性化的，楊瀾就很女性。女性中有小部分蔑視女性特質的「女強人」，她們可以有自己的追求和表達，但我也可以表達我不喜歡她們。我喜歡的是那種女性特質鮮明的女性，難道我沒有這種自由嗎？
我尊重少數人的權利，但少數也要尊重多數人的權利。
騰訊文化：尼采、薩特和波伏娃的對待愛情的態度，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八十年代的一批年輕人，但絕大部分人沒有勇氣去真正實踐這種理想的「開放婚姻」。看你的書中所寫，你似乎是有意識地把理論與自己生活的實踐結合起來？
薩特和波伏娃
周國平：我是很贊成他們的觀點，包括羅素。我覺得這種觀點從理論上講是無懈可擊的。羅素說人有兩種本能，一種是愛的本能，是光明的，一種是嫉妒的本能，是黑暗的，黑暗的本能應該給光明的本能讓路。他是西方社會最早主張性自由和婚姻開放的，為此他被法庭起訴。
薩特和波伏娃也是這種觀點，但是從實踐上來說，我覺得他們都挺失敗的。既然開放的婚姻可以性自由，那你自由以後這婚姻總該仍然存在，但羅素一開放以後就離婚了，總有一方受不了，他離了四次婚。
波伏娃和薩特也是這樣，他們沒有結婚，就不存在離婚的問題，但我可以斷定：他們如果結婚的話就一定會離婚，吵架吵個沒完，後來基本上沒有性生活了。
我認為這是個選擇的問題：如果你贊成並實驗這樣理論，那你就別結婚；但是如果你要結婚，就意味著你們一定要接受某種規則。
我從自身的經驗得出的結論就是這樣，「開放婚姻」在實踐上不可能成功，你要開放就別選擇婚姻。因此我認為，就沒有開放婚姻這一說，婚姻就是關閉的，要有一扇門，沒有門的婚姻是很難維持下去的，這是由婚姻的本質決定的，沒有辦法。
五、我的精神沒有衰老
騰訊文化：尼采認為，一個人之所以不愛自己，甚至厭煩自己，是由於缺乏性靈，或者說精神性。精神性會體現為對自己的愛的多少嗎？很多人說你是一個自戀的人，你如何看待這種評價？
周國平：我從不在乎別人如何評價我，因為我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如果一個人對自己是沒有把握的，就很容易在乎別人的看法了。
尼采所謂的「愛自己」，絕不僅僅是「自戀」這麼簡單的涵義，不是小家子氣的顧影自憐。如果一個人要去愛別人的話，你必須有一個值得自己愛也值得別人愛的自我。如果你是一個豐富的、有品質的自我，你就不會是恨自己的，獨處的時候不會覺得很難受，你會很充實，很多人自己一獨處就慌了，就覺得不對頭了，這就是因為他們的自我太弱、太貧乏了。
一個人能不能獨處，獨處時是否感到愉快，這是判斷一個人自我靈魂品質的一個尺度，能跟自己相處的人才談得上跟別人有高質量的交往。
騰訊文化：你覺得自己是否達到了尼采那種「精神上的成熟」？你的精神需求比以前旺盛了，還是衰落了？你覺得自己的精神衰老了嗎？
周國平：我會把精神生活看得更重要一些，我的精神需求一直很旺盛，沒有衰老。
晚年的列夫·托爾斯泰
一個人隨著他的年齡增長，慢慢走向老年，他越來越把物質性的、社會性的需要看淡，逐漸精神化，而不再是一個肉體，因為他要去見上帝了，他要讓自己是一個非常圓滿的靈魂。
我這個觀點是受了托爾斯泰的啟發，他的日記里充滿了對自己的拷問，這種「精神上的成熟」意味著精神生活越來越成為生活的核心，它占的比重越來越大，其他東西越來越次要。
這種成熟應該是在人比較晚年的時候有，不要太早，年輕人要世俗化一點，要到這個世界上去闖，有各種各樣的經歷。精神的東西不是空的，我的精神就是我經歷的濃縮升華，如果沒有年輕時坎坷的經歷，我的「精神化」便是沒有價值的，完全是空的、抽象性的東西。
年輕人應該最大限度地去體驗這個世界，但是在體驗過程中還是要有目標的。你有了精神目標，世俗生活才不能對你造成傷害，如果沒有，無論你在世俗生活中失敗還是成功，它都會對你造成傷害。
《我們誤解了這個世界》 濟群法師 周國平 著
長江文藝出版社 2015年12月
欄目簡介
道術精湛，是為方家；一則涵養，一則識見。騰訊思享會陸續專訪各領域中「識見」超邁之方家，解決問題，兼談主義；察時下問題之緣由，追問思想者邏輯背後的合理性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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