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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名《汝忠入獄傳》,選自尹沽城中篇小說《無神西遊傳》。
吳承恩入獄記
汝忠先生臥坐在病床上,木枕邊放著那厚厚的書稿,歙墨味像一股青煙飄進了他的鼻孔里,惹的那幾根鼻毛痒痒的、暖暖的。他用那枯樹般的老手撫摸著海藍色的書稿封面,看著上面"西遊記 吳承恩著」幾個顏體楷字,小腹微收,吐納一番,微笑,溝壑縱橫的老臉上刻滿了雨雪風霜,窮困一生,唯有幾位好友、兩位嬌妻、一本《西遊》能夠告慰此生,說也有憾實也無憾。
天色昏暗,他艱難的從床上起來,穿上葉氏臨終前給他縫製的青灰布鞋,走到了書桌前,將油燈挑亮,鋪平一張宣紙,磨墨,用行楷寫了他人生的最後一段話:
遺言
大限已至,觀吾一生,窮困潦倒,一無所成。唯西遊記,快慰此生。然吾妻不曾享一日富貴,吾子亦三月即夭,每每思及,涕泗橫流。若有來生,願與吾妻吟詩賞月,對坐調笙,與吾子臥剝蓮蓬,練字習畫,享天人之樂,究人間之歡。
承恩絕筆 明神宗萬曆十年
老來殘生,親故皆無,汝忠先生似乎已聽到牛頭馬面手裡的鎖魂鏈和追魂杵磨過青石板街的聲音。今晚無月,他輕輕地吹滅油燈,走到院子裡,坐在藤椅上,幾顆疏星散落在西邊的天域,遙想,若是那撒潑的猴子,定要踩著筋斗雲飛上去看個究竟,再叫那哪吒把天幕扯開,逆天換夜,好不自在。但他終究只是杜撰猴子的作者,騰不了雲,駕不了霧,鬧不了天宮地府,打不了精魔妖怪,沒有仙丹仙桃讓他長生,老了,便皺紋橫生,頭髮斑白,筋骨脆弱,走不遠,吃不多,睡不久,只能等死。
死便死吧,死,又何妨。
閉目,他想起當日寫《西遊記》時,遍訪三山五嶽,記曲辭,采傳說,聽老人者言,聽戲子唱,增刪十載,批改數月,終於付梓成書。書坊賣到脫銷,毀譽參半,毀的說吳承恩這個老東西,竟然把至高無上的玉皇大帝寫得那麼窩囊,還安排了一個野猴子去鬧天宮,這一定是含沙射影批判當今朝堂昏庸無能,這猴子分明就是造反派的代表,若讓那農民舉起鋤頭也來個「與天同齊」,不就天下大亂了嘛?此書,當禁!反駁者說,猴子最後不也皈依我佛了嘛?這不就彰顯了我佛慈悲,法力無邊,連桀驁不馴的猴子都能乖乖取經,說明佛光普照,可以度化一切眾人。思想上絕對健康,並且把早已有之的玄奘西遊之傳說總而攥之,老少皆宜,乃當今不二偉業。
紛爭皆罷,紅塵也罷,此後他再不用理會這些事情。他似乎看到兩個黑白的影子穿牆而過,耷拉著鮮紅的長舌,向他走過來,他的靈魂也順勢從身體裡輕飄飄地走出來,迎接黑白無常。
無常見了汝忠先生,先是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說:「汝忠先生,您好,我們是地獄的陰差,您的陽壽已盡,該下去了。」
汝忠先生也回了一躬,捋了捋鬍鬚,風般飄入屋內,又飄了出來,手上多了一壇酒,三個碗,放到地上,斟滿,遞到無常手上,說:「兩位辛苦,想我當日也曾寫到過兩位,沒想到你們比我筆下的要英俊和善地多,是我錯判了。這杯酒,既是道歉,也算替我送行吧」
黑白無常笑呵呵地一飲而盡。然後,黑無常對白無常說:「汝忠先生早已參透生死,我看就沒必要上鎖魂鏈了吧。」白無常說:「好,該當如此。」
汝忠先生謝過後,三人同行,向地府進發。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來到了閻王殿裡,舉目四盼,這地府竟和人間無異,閻王殿更像是大明皇宮,碧麗輝煌,一派祥和,色調都是偏暖的,只是沒了日月星辰,仿佛置身在一個畫板上的人間,像是人們想像中的天堂。原來世人眼裡和自己筆下的十八層地獄又是一個天大的誤會。
汝忠正在四處觀望,這時黑無常附耳過去,說:「先生,待會兒,您在堂下小心言語,閻王對您在書中的描寫很不滿意,說您惡意醜化他的形象,要對您嚴懲。」
他聽了,心裡一緊,捉摸著一會兒該怎麼解釋呢,語氣千萬要柔和,態度要謙恭,措辭要和緩,不然惹急了閻王,被打入畜道輪迴,下輩子就只能做屠戶的刀下死彘了。
這時,裡面一聲聲悽厲的字眼傳來,宣他上殿。
辭別黑白無常,汝忠走到了殿裡,不須下跪,不須奴顏,閻王雖然面有慍色,但依然像個謙謙君子般迎他入座,旁無仙鬼,只在殿堂里有一張平實的一米高的桌子,雕著龍紋,聞著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兒,桌子上放著一個玲瓏的銅鼎,裡面冒著不知名的香氣,與桌子的檀香混合一起,別有風味。空空蕩蕩的大殿裡只有汝忠和閻王。
閻王示意汝忠不必拘謹,當做自己家就好,汝忠表示感謝後,兩個人開始交談。
閻王說:「汝忠先生,您的《西遊記》在陽間很有名吧。」汝忠點頭。「那您知道,它在地府也很暢銷嘛?諸多鬼神競相閱讀,既對您的才華佩服不已,又感覺您對地府的描寫很可笑。」汝忠惶恐。「還有,您看我像書里的那個畏頭縮尾的閻王嘛?」汝忠驚慌,急忙說:「不像不像,是我亂筆胡謅,冒犯了您,若有來生,我定會重寫一版《西遊記》,今生只能這般模樣了。您多多包涵了。」
閻王大笑,說:「世人多愚鈍,不知者不罪。其實地獄和人間本來無差,只是被凡人以訛傳訛地越描越黑。我不怪你。」
「閻王果然是有帝王氣派啊。佩服佩服!」
閻王微笑,手在桌子上輕輕一揮,旋即出現一個茶爐,兩個茶杯,似玉,似冰,晶瑩剔透,他為汝忠斟了一杯,讓他品嘗。
汝忠吃了以後,前世的記憶紛至沓來,家中辛苦勞作的妻子,襁褓中啼哭痛苦的嬰孩,煤油燈下筆耕不輟地寫作,《西遊記》付梓時的欣喜若狂,與好友相聚時的煮茶論詩,還有妻離子散時的悲酸,年老力竭的無奈,面臨死亡的從容,他陷入自己,表情猙獰,這時,閻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汝忠先生,這茶味道如何?」
「好茶,澀了點,但想來前世不過是過眼雲煙,我也不必介懷。」
「先生,的確有慧根。你可知我這地府興建於何朝何代嘛?」
「敢請閻王賜教。」
「武王伐紂,姜尚封神,當此時,天地陰陽秩序始建,諸神歸位,我奉命仿照朝歌的樣式督造地府,地府除罷沒有江河日月,其實和人間無異,不僅如此,如果你常住下去,就會發現,這兒的陰魂大多已看破人間的諸般醜惡,他們沒有慾念,無爭,無斗,無怨,無憤,無悔,無苦,彼此和樂,無有衣食之憂,無有家國之患,就好比你們凡間所謂的大同世界。」
汝忠聽了,正襟危坐,對閻王說:「閻王,那民間流傳的刀山火海剔骨油鍋的刑法也是假的了?」
「不,是真的,但那只是對待凡間十惡不赦之人,先經審判,一旦定罪,就會投入地府煉獄,也就是你們人間的大牢,經過諸般刑罰,洗鍊其心,錘鍊其意,忘卻那些使人貪惡的東西,靈魂純淨,方能走出煉獄。」
「走出煉獄,然後呢?」
「兩條路,留在地府,或是選擇投胎。」
閻王接著說:「先生,你生前著述《西遊記》雖然對我等地府眾神有所冒犯,對地府的描寫也有所不實,但不過是人間文化,無妨無妨。敢問先生對今後的去向有何考慮?」
「我的選擇也是逗留或投胎嘛?」
「當然。」
「我可不可以先在地府待著,然後再決定是否投胎。」
「當然可以,地府更像你們嘴裡的天堂,每個人的去留都是他自己的自由,想去則去,想留則留,我們從不強求。」
「好個不強求。」
「我看先生有意在此逗留片刻,不妨介紹您一個去處,您一定會喜歡的。」
「敢問?」
「玄奘聖僧是也。」
汝忠先生驚訝萬分,沒想到,《西遊記》的主人公原型竟然也在這浩茫地府,怎可不去拜會。
THE END.
尹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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